沈眠／從土到火的時代

洪伊君《失墓紀》（南方家園出版）

草與火──荒煙蔓草腳路尋墳，送入火化燒得清淨。這是兩種對待死亡的態度，一個是土系，另一個是火系。台灣因土地之稀貴不免要與屍爭地，再加上衛生政策的考量，政府於1950年代大舉推動火葬 ，以及日益現代化對祖先血親自然而然拉遠的距離感，遺體 燃燒逐漸取代屍骸入土的習俗。從土到火的時代──火是人類文明伊始，亦為照亮幽冥的生存方式，但火也是毀滅的故事 。一如洪伊君《失墓紀：雞蛋面，與一個消失中的墓地時代》（下稱《失墓紀》）所寫「這是土葬時代的尾聲」，死亡不再與草土相連，由火系正式取代土系成為墓葬新篇章。

深入雞蛋面（新竹市第一公墓）探查，洪伊君逐步理解它的消失（立法禁葬與大舉遷葬），整地轉變為清華大學部分校區，乃至於新竹身為科技重城的大轉型，且不止於物理與制度，同時蘊含心理的遠長脈絡。洪伊君痛感於「火化，不僅僅是埋葬方式的轉變，更打散原本土葬中連結起的墓、身體與土地的關係」，以至於一部分原來存續在既有文化裡的記憶與技藝，片瓦不存地喪失。

死亡怎麼翻譯？墓怎麼翻譯？屍骨怎麼翻譯？《失墓紀》攸關於翻譯，從死亡現場、葬禮到墓、撿骨、火化與祭祀，收納無主孤魂的義塚與通天而升的靈骨塔，層層疊疊，完整建構死後學，讓人看見台灣墓制與文化的複雜因緣、發展。這是有道理、有邏輯、有技藝的一套文化模組，隱含著人如何對待死亡與血親祖先，乃至於子孫運途的特殊形態。

洪伊君將自身的失去（阿嬤、媽媽與愛貓接連辭世）與哀傷，置入《失墓紀》，一方面當然是認真看待墓葬儀禮的變化、人類對土地使用態度的改變，另一方面更多的還是直面心靈的失落，思索究竟死亡為何物，與人類的關係為何，同時更涉及記憶與遺忘的交戰，想要處理自身的問題，是真正把自己的心事放進研究深處，因而屢有精采的體悟，如「有些失去突如其來，無從解釋。人只能將畢生的情感織成一組強大迴圈，把自己密密地包覆其中，於是失去時間，也失去未來。」「墓有睡有醒，有活有死。雖是物，卻和人連結著，會被活在世界的人給激活，會因缺乏而沉睡，因斷裂而死亡。」

《失墓紀》思慕什麼呢？思慕死者？還是思慕整個消失的時代，以及對死亡（失去）的萬般珍重？在所有終將逝去的事物，在存有與失落的縫隙中，洪伊君對造墓手藝的心心念念，從死者轉進到墓的用材、構造，以及石刻、磚造、泥水的墓藝，甚且將墓視為活物，而後是機器大量製造取而代之，生死大事也就受到資本主義侵蝕，種種凡此，鉅細靡遺地鋪陳開來。

《失墓紀》即洪伊君自言的：「這是我對失去的抵抗。」此書無非是作者與黑暗對話的紀錄。墓葬文化是人類文明的黑暗儀式，以此製造生死交織的祕密通道，讓人打開黑暗的去向，好好看清自己的來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