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至璋／兩部城南舊事，兩度情感揭示

近日天下文化出版夏祖麗著《台北城南舊事：時間遺忘的故事》，或問：「這本書和她母親林海音 的城南舊事有關聯嗎？」基本上沒有，一個是談民初北京南柳巷，一個是近代台北盆地，人、時、地、物相距很遠。寫作文體也不同，林海音的《城南舊事》是短篇小說集，夏祖麗《台北城南舊事》是散文 報導。小說是創作，構想，猶如新詩；報導是存真，考據，新聞亦然。

母親的《城南舊事》208頁，約十個相連情節故事；女兒的《台北城南舊事》406頁，四十一個真實事件。母親的小說是夢中自己，女兒的散文是「時間遺忘的故事」，都在追尋自己，曲終夢迴，產生震撼。這點兩書又相似，眼淚哪管虛幻真實？

就因這心頭一顫，現在就兩部「舊事」各舉一則故事。

母親那本《城南舊事》，小英子家對面有片荒地，草長及人，她進去找皮球，草深處發現銅盤瓷器，上好絲綢衣服，有人把東西藏在這兒。小偷終於和小英子見面，都沒驚擾對方，連續幾天相會，他吐露了心聲，悔恨自己所作所為，家人卻以為他在奮發向上。她不接受他的「餽贈」，抱著鄰家伯伯說的：「嘴唇厚的人，心地憨厚。」她為他唱兒歌〈我們看海去〉，藍天白雲，金色沙灘，白帆點點。突生的邂逅，泉湧的溫暖，結局竟是巷弄騷動，抓到了小偷。看見他被五花大綁，推向刑場，她簌簌流淚，他急忙搜索人群，祈望最後一瞥。

祖麗的《台北城南舊事》有篇〈五十七號站台嗎？〉，寫台北的王伯母，辛苦照顧中風的王伯伯十八年，兩個兒子在美國學有所成，但是哥哥王正中參加保釣運動，反對越戰，弟弟王正方導演電影《北京故事》，見到中共總理周恩來，台灣的情治機構把二人列為親共黑名單，不准返台。兄弟按月寄美金回台，請乾媽夏伯母林海音換成台幣，轉交母親。

王伯伯去世後，王伯母出租多餘的房間，貼補家用。房客是個四十歲，沒有家庭的朱先生。夏祖麗在文中說：「起先王伯母和朱先生輪流進廚房，各做各的飯菜，後來由朱先生一人掌廚，照顧王伯母。一時間我很感動，他們不是房東房客，像母子。」

台灣終於解禁。王正中因為研究有成，中央研究院聘為院士，王正方也能夠在台灣發表文章了。有天王正中告訴朱先生：「真奇怪，今天有個電話問我是不是五十七號站台，我告訴對方打錯了。」朱先生說：「沒打錯，電話就是找我，五十七號站台是警總給我的代號。」原來朱先生是警總派來，藉租屋之名，監視王家母子的一切。兄弟起先是憤怒，慢慢接受，終至感謝朱先生在他們缺席的歲月，照顧年邁的母親。

1985年十一月王伯母去世，享年九十。朱先生希望，與王正中王正方結為兄弟，他們沒答應，但在母親墓碑刻上「世侄朱錦文」，了卻朱先生心願，永續「母子深情」。朱錦文2001年去世，六十五歲。王正中2018年去世，享年八十二。我們在美常往來，我寫了篇〈灣區走了條漢子〉，永遠記得他的音容：「來，至璋老弟，把酒杯斟滿！」

朋友問，對〈五十七號站台嗎？〉文章的看法，我說：「整篇文章作者不作激情詞句，也不評論曲直，值得讚許。」又問，對整個事件看法，我的感受是：「亂世常出現感人故事，情報員並非都像電影007般心狠手辣。王伯母、朱錦文和王正中王正方兄弟，合演了這部感人的戲劇，雖然沒有編劇，沒有導演，但是該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獎。感情不容虛造，淚珠無從彩排，真實現真情，真情露真心，這種感情不是大製作，大明星，大宣傳求得到的。」

像這「另類感情」在《台北城南舊事》裡，還有好幾齣。

關於「真實真情」，1986年我辭去華視新聞部，應聘澳洲聯邦媒體新聞主編，第一天工作介紹，一位老編輯致詞：「歡迎加入澳洲新聞工作。我首先要說，你的薪水來自澳大利亞聯邦政府，但是你的新聞工作不必顧及政府，不必理會黨派，不要去管商界。你要負責的是自己良心，社會和人民。」他說：「澳洲聯邦公務員，不做唯命是從的僕人，是做服務社會的良心公僕。」那篇致詞的標題是‘The Journalist's Conscience’，「新聞人員的良心」或「記者的良知」。我曾做十九年新聞記者、主播、主編和主管，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第一次接到如此授命。接下來的歲月，我對新聞編輯方向，採訪播報標準，真實真情，始終如一，直到退休。

五十年過去了，如今翻閱《台北城南舊事》那些動人故事考據，猛然醒悟：「原來身邊妻子，和那個澳洲老編輯，竟是同路人！」

澳洲退休後，我們搬去美國，寫《世界日報》新聞專欄十年。《世界日報》是民營，但我始終抱持「良心公僕」。

李瑞騰的序寫得好，引用余光中生前寫的：「另有一段城南舊事，林海音自己未寫，只好由女兒夏祖麗來寫了。這第二段舊事的城南在台北。」李接著說：「這應該是夏祖麗非出版不可的一本書。」余、李的話相距十年，既然名家一槌定音，我說：「今日不寫明日消失，不容青史盡成灰。」其實這話說了許多年，祖麗慢工出細活，書終於問世。

今年夏天幾個颱風繞著台灣轉，慶幸中心都沒登陸，卻為各地帶來大雨。風簷展書讀，雨夜思維，起床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