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雪的人/一年後的答案:日本新潟駐村寫作經驗
2023年前往日本 新潟,是我第一次到海外駐村寫作 。出發前,我曾思考許久駐村的意義。畢竟,駐村單位提供機票 、住宿與兩個多月的生活費給一名素昧平生的海外作家,總不會只是在做慈善公益吧。
有些駐村單位會要求藝術家留下作品,不過我這趟是以作家身分前往,對方也說不發表任何作品亦無妨。表面上令人鬆一口氣的資訊反而加深了我的困惑。那麼,他們到底希望我去做什麼呢?直到駐村結束一年後,我才有了答案。這些,我後面會慢慢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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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挨家挨戶祈福的鬼太鼓
在此之前,我想先談談這次駐村的兩個主要活動場地:佐渡島,以及位於新潟市的駐村基地YUI-PORT。
儘管旅居日本多年,幾乎去過了所有都道府縣,新潟對我來說仍是相當陌生的所在。擬定駐村計畫期間,我發現新潟外海有座佐渡島,島上的古老祭典「鬼太鼓」引起了我的興趣。
我想像自己會成為橫溝正史筆下的偵探金田一耕助,為了調查案件而前往遠方島嶼。在港邊找到一艘不確定是否有在載客的船,與船夫打交道後,船夫才勉為其難載我到島上。
「客人,您確定要前往那座島上嗎?別怪我沒警告過……」船夫並不會這麼說。
如果是推理作品事小,如果身在恐怖小說,我可能會成為一位失蹤的民俗學者,化作地方案件紀錄的一行名字。
以上這段故事當然沒有發生。佐渡島畢竟是日本海第一大島,我搭上的是設有餐廳跟遊樂場的大型汽船,制服筆挺的船長甚至現身敲鑼宣布出航。於是我站在甲板上餵海鷗,一邊感嘆自己的生活終究太過安逸。
真正的考驗是下船後才開始:我所調查的鬼太鼓並非一般典型有固定位置的祭典,而是會在島上四處移動。
隊伍中,有戴著鬼面具的鼓手與太鼓,根據地區不同則可能搭配獅子或長刀。鬼所代表的並非惡鬼,而是更接近神明。隊伍經過門口時,居民或商家會讓鬼太鼓隊伍進到室內進行祈福儀式。
鬼太鼓的移動時間難以捉摸,我手上並沒有任何地圖或時間表可以告訴我隊伍現在在何處。為此我租了一台汽車,四處在島上行駛。聽見遠方有太鼓聲後,我會立即停車,關掉音樂,仔細聆聽鼓聲來自何方,接著步行前往隊伍所在地。
這才終於看見了鬼(神明)的身影。
除了祈福,鬼太鼓也被視為是外來移居者融入當地的儀式。考察過程中,我曾在鬼太鼓隊伍中看見一名白人女性,隔幾天透過地方新聞得知是近期才來到島上的移民;某一夜,我進到島上的居酒屋,也遇到一位青年苦笑說他剛從海外返鄉佐渡島,為了融入當地每天都在練習鬼太鼓。
▌贈米煮湯以免藝術家餓死組織
關於鬼太鼓的部分先講到這邊。接下來介紹駐村的基地:YUI-PORT新潟市藝術創造村。
最早聽見「駐村」這個詞彙,是開始關注當代藝術之後。不過,網路上看到的藝術家們大多是在西方國家進行駐村,日本則較少見到。
踏進駐村房間的第一秒,我馬上感受到此處與網路上看過的其他駐村單位確實不同:這裡有個人專屬的免治馬桶、淋浴間、微波爐、洗烘衣機。房間不用說非常整潔,十分符合普遍遊客對日本的印象。
更令我難忘的,是廚房流理台上擺著一包新潟特產越光米,當下的我幾乎要大聲喊出:「這裡不愧是新潟。」後來才知道,這包米並非由駐村單位提供,而是由一群總是支援新潟市內藝術家的志工們(我擅自幫他們命名為「防止藝術家餓死組織」)帶來的。日後,這幾位志工也無預警跑來我的房間煮起竹筍味噌湯。
「現在是竹筍最好吃的季節。」他們說。
YUI-PORT原本是一所中學校,廢校後改為公共設施。建築大致維持學校模樣。進場換上室內鞋、走過教室來到體育館,都與過往在日本動畫中看到的學校場景幾乎無異,從未想過自己三十歲過後還有機會生活在日本的中學校,找回青春。
設施主要給新潟當地的學生使用,最熱門的就屬體育館,總是能看到拿著球具的學生們進出其中。體育館門口可見貼滿整片牆面的球類社團招募廣告,這點也相當符合動畫中的描寫。
到訪的前幾周,僅有我一位作家駐村其中,因此每到半夜,不免會想起一些校園鬼故事。碰上休館日,我則會一個人踱步在校園中,走進無人的音樂教室與籃球場,享受人影一切消失的安靜午後。到了傍晚,則會來到可以望見大海的二樓教室,欣賞新潟縣著名的日本海夕陽。
駐村單位的人員皆十分用心,負責處理駐村藝術家大小事務的佐藤,不時會來工作室詢問是否有需要幫忙之處,也幫我安排了博物館與祭典的探訪行程。更重要的是,駐村總監小川弘幸特地幫我聯絡了佐渡島銀河藝術祭的策展人吉田盛之,協助我在佐渡島上的考察行程(小川同時是坂口安吾研究組織「安吾之會」的成員,後來也帶著我去參加研討會)。
原本以為自己與藝術祭策展人吉田僅有一面之緣,沒想到與其串起的聯繫,至今仍在持續。
▌「福在內,鬼也在內」
這裡我將開始進入正題,關於「這趟駐村的答案」。
首次出航前往佐渡島的前幾天,我拿出小川提供的e-mail,寫了一封信給吉田,我們相約在島上一間名為「再會」的喫茶店。
這間「再會」擁有那種遊客絕對不會貿然踏入的氛圍,望進去幾乎都是當地居民在看報紙。我站在門口,再次確認這裡就是目的地,然後才鼓起勇氣推門而入。
吉田坐在老昭和風格的花紋沙發椅上,戴著粗框眼鏡。他讓我想起電子遊戲中的NPC,而我需要從他口中獲取一些重要資訊,任務才能繼續進行。
我們點了兩杯黑咖啡,接著我開始說明自己為何選擇來到佐渡島考察。過程中,我發現吉田並沒有想像中拘謹。想想也是,會願意在一座島上辦藝術祭,想必是位自由之人。
離開喫茶店後,吉田又開車帶我前往佐渡博物館館長池田哲夫的住處,我們穿過堆滿歷史文獻的層層書架,來到一張大桌子前。館長拿出看起來相當古老的繪卷,告訴我鬼太鼓的歷史。
這一瞬間,我發現自己距離一開始的民俗學者想像,又更近了一些(幸好我已確定自己並非身在恐怖小說中)。
吉田也曾開車載著我與藝術祭統籌武田泉,一同探訪散落島上四處的裝置藝術,過程中兩人告訴了我不少島上的民間傳說,例如在島上的黑姬地區,曾有一位農人款待過鬼,隔天發現鬼幫忙插好了田裡的秧。因此該地節分時喊的並非「福在內、鬼在外」,而是「福在內,鬼也在內」。
汽車來到島的北端,我們拜訪了居住在此的攝影師梶井照陰,以及他的柴犬。午後,車子慢慢回到港口小鎮,吉田突然開口說:
「抱歉,我固定遛狗的時間到了,你要一起嗎?」
於是我就跟著吉田一起在他的住處附近,遛著那隻年邁的小狗,四周的空氣彷彿凝結了下來。短短二十分鐘,我卻仍然清楚記得小狗步履蹣跚的畫面。
總之,我多次受到吉田的關照。駐村尾聲,我辦了一場詩作〈鬼之國的咖哩店〉的展覽,與新潟的音樂藝術家memenomeme合作,同時也邀請吉田來到展場進行開幕對談。最後我們揮手道別,也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駐村追求的,是未來的可能性
並沒有。我與吉田的緣分,或說與新潟的緣分,並沒有就此打住。
駐村結束約莫一年後,我人在桃園市立圖書館辦講座,會後我接到吉田的電話,他表示藝術祭希望能邀請台灣藝術家到島上演出,想找我擔任統籌。另外,也想委託我引介一位台灣藝術家參與藝術祭的展出。於是我引介了台灣藝術家吳建興前往島上展出作品〈堆鐵I〉;九月則帶著劉芳一、林子寧、唐曼婷三位藝術家回到佐渡島,進行現場演出。只在佐渡島上演出尚不滿足,我們又自行在新潟市區舉辦另一場,邀請memenomeme同台。
相隔一年多的新潟,我當然也沒忘記「回母校」。我回到YUI-PORT新潟市藝術創造村,重新見到了佐藤與小川。
「沒想到能因為駐村因緣而促成這次演出,真是太好了。」小川說。
我的腦海中浮現,某一夜我與小川約在新潟市的居酒屋「安兵衛古町店」。我問小川,過往都招聘藝術家的YUI-PORT,為何會選擇我這樣一位詩人?而他回答:
「我們以前從沒收過詩人,所以就想說試試看會發生什麼事。」
那一瞬間,我才遲來找到了「駐村的答案」。
無論是對駐村單位,或對駐村作家/藝術家來說,駐村所追求的,未必要是有形之物,或確定的效益,而是一種「未來的可能性」。
駐村所帶來的影響,並不會在離開的那一刻停止。駐村經驗可能持續影響寫作,而駐村作家,則可能持續讓更多人與駐村地連結。
若不是因為駐村,也許不會有這麼多台灣藝術家到佐渡島上展出與演出。此刻的我也不會坐在電腦前,寫下關於佐渡與新潟的故事。
可能性,將會帶來更多可能性。
我在駐村期間完成的詩作〈鬼之國的咖哩店〉談的正好也是這件事。我曾查找到《今昔物語集》中,關於佐渡居民與鬼的記載:遭遇海難的佐渡居民在外島遇見高大的人,認為自己來到了鬼島。佐渡居民又從島民身上獲得芋與餅等食物,於是開始懷疑對方不是鬼,而是神明。
鬼最初之所以被當成「鬼」,很可能是基於外貌上的誤會,因誤會誕生了更多關於鬼的傳說。人與人的溝通若從來毫無誤會,世界也許會少一點紛爭,但也會少掉更多可能。
駐村單位與駐村作家之間的關係,亦是如此。
我鬆了一口氣。我曾擔心,駐村單位是否會後悔收留我這位沒有留下任何有形之物的詩人。但留下無形之物,正是詩人的專長,是語言的專長。
趁著其他幾位台灣藝術家仍在參觀YUI-PORT,我獨自走進久違一年多的教室中,在最後一排坐下。我看著眼前空蕩的座椅與黑板,心想:
「這裡明天應該會發生些什麼。」
這就是我相隔一年才領會到的,駐村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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