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珮芬/你也找到了
在冰島駐村的第十天,我便無可救藥地迷戀上超市貨架裡一款價格稍貴,宣稱「纖維含量保證滿足成人一日建議攝取」的無麩質黑裸麥硬餅乾。
直接咀嚼的時候,感覺得到前排牙齒噩夢般岌岌可危。不過,我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又美味又方便的新吃法:只要把餅乾浸進醃過洋蔥 和鯡魚的酸甜汁液裡泡軟,吸飽湯汁以後,連枯樹都能變成使人無法抗拒的毒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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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段時光裡,我經常在凌晨四點前後毫無緣由地醒來,草草洗臉漱口後,躡手躡腳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就著微弱的燈光,在儘量不影響室友的前提下弄我的早餐。
貪婪地舔光指尖上的餅乾屑後,便能透過這些進入體內的邪惡糖分,得到自己今天一定能夠寫出點什麼的良好錯覺。
▌世界盡頭的小鎮駐村體驗
2025年冬季,我在冰島西北部的斯卡加斯特倫待了超過兩個月。一邊駐著村,一邊探索著什麼是駐村。
(出發前,在台北的銀行準備跨國匯款給駐村單位時,櫃台一臉茫然:「ㄓㄨˋㄘㄨㄣ?」怎麼寫?)
在這座官方記載常駐人口只有四百多,實際上因青壯人口外流益發嚴重,體感上更加荒涼的小鎮,創作者必須擺在第一順位的事情,其實是趕在唯一的小超市無情地拉上鐵門以前,買好接下來幾天需要的食糧。
除非你樂意花上十五歐元,在鎮上唯一的加油站點一份絕對無法承接身心的火腿三明治,再加一杯橘子汽水。
抵達斯卡加斯特倫的第一日,NES駐村主任V笑容可掬地開著一台豬肝色的Toyota,載著我和我的二十七吋無印行李箱,在鎮上緩慢繞了半圈。
「這間是唯一會營業的超市,再過去是藥房。」順著她的食指往路邊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民房,外面沒有任何能讓人聯想到藥房的標誌。「你可以在那裡拿到一些簡單的止痛藥。至於診所,得開車三十分鐘,到一號公路旁的布倫迪歐斯……」
「我希望我不會用到這些資訊。」我整個人還沉浸在移動中的亢奮情緒,沒禮貌地在副駕駛座上扭動身體:「鎮上唯一的小酒館呢?」
在真正來到斯卡加斯特倫以前,我早已在Google Maps上瘋狂預覽過當地街景,不斷想像2025年的冬天,自己絕對能在這座城鎮的某個角落找到「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意味著可以寫作:寫作時感到自由,寫完也不怕交給別人讀。
然而人總是這樣的:對異地生活的想像永遠膚淺而匱乏,老是幻想唯一的酒館絕對會有最好的故事。我也是這樣的:總能在所有旅程正式開始以前,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任何事抱持無可救藥的樂觀態度。
向NES繳交駐村計畫書時,我從未去過冰島,甚至對冰島文學只有「犯罪小說似乎很好看」的粗淺印象。未知是好事,足以讓人在規畫時成為思想的巨人,主動跳過理智上原本可以預測的種種障礙──我寫:我要記錄冰島所有的廢墟、沉船和飛機殘骸;觀察與雨和雪有關的字彙,如何在冰島當代詩歌中呈現……
至於為什麼非得是斯卡加斯特倫,而不是雷克雅維克、阿克雷里或塞濟斯菲厄澤?我當時只恍惚地猜:最好的故事,大概都在最難抵達的地方。
「酒館?」握著方向盤的V露出短暫困惑的眼神,很快又意會過來:「你說『班傑明俱樂部』嗎?親愛的,我很遺憾,他們只營業到昨天為止。10月1日到4月1日是我們的淡季,幾乎所有店家都不會開門。」
NES藝術家駐村一次會接待七至十二位創作者,國籍與創作類別不拘,駐留時間從一到三個月都有。
斯卡加斯特倫的短暫巡禮結束後,V把車小心開回主教堂旁的一棟三層樓住宅,交代我若有問題,可以透過WhatsApp和她聯繫。雖然她過幾天就要回澳洲度假,不一定能立刻處理。
「享受妳的假期。」我言不由衷地朝開走的車子揮手,接著拖起行李,握緊V剛交到我手上的那串鑰匙,走進根本沒有鎖門的藍色小屋。
▌藍色小屋裡的對話錄
「藍色小屋」是我們這群過客對短期住所的親暱稱呼。事實上,鎮上從來沒有人主動詢問我們住在哪裡──所有陌生臉孔,都來自這棟擁有藍色屋頂的優雅建築。它的位置好到不行,五百公尺內就有超市、健身房,以及海邊那座由廢棄魚類加工廠改建的共同工作室。
住客的作息並不一致,以至於無論何時從街上往藍色小屋看過去,總會有至少一盞燈亮著。
對於這件事,我心懷感激。
「真的?這樣便能使你心懷感激?感到安全?」E難得將眼神從筆電螢幕移開,揚起眉毛,似笑非笑地看向我。
她當然不是真的在問。事實上,她開的玩笑通常不太好笑,認真的時候反而會流露喜感。
「我猜她不喜歡我們。」後來另一位和我親近的藝術家,在一頓E缺席的晚餐上喝得醉醺醺,順口抱怨。
我跟著點頭,動作卻因不勝酒力而更像搖頭晃腦。自從E加入駐村行列以後,我無時不期待能夠與這位來自巴黎的小說家好好閒聊。
聊什麼都好──惡名昭彰的巴黎地鐵,我曾在那裡連護照帶現金被扒得一乾二淨;海明威筆下的巴黎和現在的巴黎,哪一個比較虛假;如今還有沒有人會特地跑到雙叟咖啡館寫作……
聊什麼都好。
當「安全感」一詞從E口中說出來時,只有我們兩個待在小鎮邊緣的圖書館裡。
那是一個正在融雪,再平凡不過的下午。E剛從附近的小山丘健行回來,鼻子和臉頰被凍得通紅,像一隻等待主人的小動物。她那件帽緣滾著一圈蓬厚人造毛的軍綠色大衣,就掛在門旁的衣架上。
我想主動開口:這樣的大衣,在我像她現在這麼年輕的時候,曾經在東亞相當流行。
算了。
「那麼你呢?這裡有什麼讓你感到安全?」我問。
她聳聳肩,不置可否,繼續專心寫她的報導。據說她在巴黎文學圈是小有名氣的專欄作家,她看起來也確實總是忙碌。
橘紅色夕陽在認真查資料的E身後緩慢落下──我很想這樣形容,但其實更像是直接掉進海裡。斯卡加斯特倫的位置十分接近極圈,天黑得又早又快,近乎殘忍。
我假裝心不在焉,翻著館藏的冰島古地圖集。這間看似規模不大的圖書館,其實隸屬冰島大學西北研究中心,館內資料遠比我想像中豐富──越是意識到這件事,我越覺得手足無措。
時間不夠。再待兩個月也還是不夠。
也許是因為日照時間實在太短。畫家S告訴我,他愛冰島,卻恨透冬季日照急遽縮短的冰島。他在夜裡被自己體內那座冰窖轟隆轟隆運轉的聲音吵得睡不著。
我告訴S,想念副熱帶的時候,我就打開冰箱,捏著鼻子一口氣喝下添加維生素D的鱈魚油,接著躲回房裡瘋狂打嗝。
(正是懷抱著那樣戒慎恐懼的心情,我分別在藍色小屋和圖書館的冰箱裡,各放了一罐貼著自己姓名標籤的魚油。)
打嗝時,從腹腔湧上來的那股神祕腥味,也是那段時光不可言說的安全感來源之一。
透過紅褐色木框的窗戶,可以眺望胡納灣。難得天氣好的時候,海面像被撒上一層金箔,成了神的珠寶箱;然而更多時候,外面不過是沒有盡頭的灰。經常不到下午兩點,我就必須打開室內所有的燈,才有可能在裡面讀書寫字。
我詢問V,自己是否可以改到工作室,和其他藝術家一起待著。她爽快地答應了這個其實有些無理的要求。
「……冰島其實很安全,你不用擔心獨自在圖書館裡時,會有陌生人闖進來。」V把工作室鑰匙交到我手中,又像是為了安慰我,或者替自己前面的話找出證據般補充:「這就是為什麼這裡的人都不鎖門。」
工作室當然也不是時刻都有人,但相較之下,至少熱鬧一些。偶爾在茶水間和其他人相遇,我們會一邊等待咖啡煮好一邊開玩笑:「其他人究竟都到哪裡去了?」
其實能去的地方並不是真的那麼少。只是下雪的斯卡加斯特倫,讓人只想裹在毛毯裡,縮在暖氣旁不斷擤鼻涕。甚至有一位反覆感冒的藝術家,把自己用過的衛生紙團畫成一系列作品,在開放工作室期間展出。
▌海灘上的貝殼彷彿某種祕語
我後來注意到:不論在圖書館、工作室或藍色小屋,總能在某些意想不到的角落發現一些貝殼。它們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細長微彎,灰白的殼面殘留著幾縷淡紫色與層層生長紋,遠看像一枝褪色的羽毛,近看又讓我想起餐盤裡被吃空的淡菜殼。
頭幾次我並不以為意,直覺以為那是過往駐村藝術家玩藏寶遊戲時留下的「禮物」──就像我曾經在工作室裡,驚喜地翻出先前來過NES的台灣人留下的日記或手繪地圖。
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樣,在斯卡加斯特倫待到最後一天。十一月底,住客之中有些人提前離開,藍色小屋安靜得像是死了。我仍然早醒,卻不再需要像先前那樣小心翼翼地使用廚房,因為一樓的房間全都空了。
那一天是2025年11月27日。吃完包裝裡的最後一片裸麥餅乾時,我突然懷疑,自己也許再也不會回到這裡了。
幾乎等不及天亮,我便戴好頭燈、套上冰爪,推開小屋的前門。出發前,我先把背包裡那本一直沒能讀完的B┊nus Poetry抽出來,改塞進巧克力和能量棒。
離開藍色小屋以後,我沿著街道一路往北走。遇到柏油路的盡頭,就翻過圍籬;看見「禁止進入」(只有英文,沒有冰島語)的警告牌時,我一秒也沒有停下腳步。
頭燈照亮雪地,我看見其他人的腳印一路走在前面。
永遠有人比我起得更早,也已經走得更遠。想到這裡,我只能繼續。
天還沒有亮,我便抵達了海邊。海灘上除了礫石,全是先前看過的那種貝殼。只有那一種。
即使藍色小屋與海邊的實際距離並不算遠,我的心臟仍然跳得非常快。或許是因為在結冰的海灘上行走,真的必須格外小心。我想辦法找到一塊相對平坦的石頭坐下,急忙把背包裡的巧克力和能量棒狼吞虎嚥下肚,只因我想騰出更多空間,把幾枚貝殼帶回去。
回去哪裡?
我至今仍然想不通,當時為何如此執著於那些坦白說並不特別精美的貝殼?即使此刻其中一枚正在我手裡被我仔細端詳著,我依舊困惑。
好不容易走回藍色小屋時,太陽已經升起了。一位藝術家坐在客廳沙發上打毛線,正在為孩子準備聖誕禮物。當他看見我從背包裡拿出那些貝殼,原本睡眼惺忪的臉,突然亮了起來:「你也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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