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亞妮/一種分散的中心論
Ursula K. Le Guin、David Naimon/著,韓絜光/譯《勒瑰恩談寫作 》(遠足文化出版)
《勒瑰恩談寫作》這本書來自勒瑰恩晚年與作家、編輯大衛.奈蒙(David Naimon)的長篇對談,藉由大衛主持的文學訪談節目《書封之間》(Between the Covers),兩人的談話從小說、詩、散文一路走到文法、時態、敘事視角、科幻 與奇幻 ,也談女性作家、經典如何形成,甚至是人類之外的世界;似談寫作,更是談構成寫作的宇宙。勒瑰恩名篇無數,寫過《地海》系列、《黑暗的左手》、《一無所有》等作品,到了晚年,她卻依然很少把她名作家的成就,同等於一個能掌握答案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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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談寫作,從細微之處始,勒瑰恩在年輕寫詩時發現:「我會聽見我寫的文字。」對她來說,寫作發生在身體裡,句子自有節奏、聲響與呼吸。這使得她談及文法時,關心的也不限於正確與錯誤,因為在她看來,誰都不能決定某一種語法才算正確。她談舊時的文學作品裡,「他們」(they)這個字,曾經可以作為一種單數代名詞,十八世紀後,卻被視為嚴重錯誤,勒瑰恩不以為然:「若不重新建構英語,我們就無法重新建構這個社會。」
一句話裡的代名詞,能牽連著階級、性別以及一個時代如何理解人,連時態都有自己的世界觀。勒瑰恩注意到當代小說愈來愈習慣現在式,彷彿網路帶來的即時感也進入小說:「現在、現在,每一步都是現在。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當敘事只能緊貼眼前,回望、假設與未來的空間也可能跟著變窄。她對寫作課時經常被討論的問題──「故事裡衝突在哪裡?」──同樣保持警覺。把人生理解成一場永無休止的戰爭,在她看來是一種狹窄的世界觀,衝突只是人生的一環,故事可以述說的事,遠比衝突廣大。
勒瑰恩回憶她開設寫作班之景,她曾要求學生寫一整頁敘事,完全不能使用形容詞與副詞,連「只有」、「然後」這類容易忽略的副詞也不能留下。當寫作者只能專心面對名詞與動詞,文字卻變得有力,通常能產生一篇異常簡潔的好散文,對這種要求,她很愉快地補上反應:「大家討厭死了!」更折磨人的練習還在後面,難上加難的是她也會要求學生們:拿出一篇已經寫好的文章,裁減成一半,用一半的字數述說相同的內容。
這大概是勒瑰恩談技術層次,最迷人的地方。限制也能成為重新感覺語言的方法,當形容詞重新解開禁制,作者才能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下它。
我尤其喜歡她對「類型」的看法,勒瑰恩自己寫了一生的奇幻與科幻,也非常清楚虛構世界如何取得自己的真實。多數孩子已經知道獨角獸不存在,「但他們也知道,只要寫得好,描寫獨角獸的書就是真實的書」。龍、巫師與另一個世界有自己的秩序,也替人保存另一種理解現實的能力。她甚至說:「否認龍存在的人,往往也會從內心被龍吞噬。」
今日的寫作者容易看見某種正在流行的題材、類型,便決定進入其中,勒瑰恩認為,這不是一個她習慣的路徑,只有靠近真心喜愛的事物時,作者才會在創作中碰見魔幻時刻:「原來必須這樣寫!」接著理解:「這是只靠自己想不到的,這是體裁本身交付給你的。」這句話放到今日,尤有滋味。
往文學更深處走,又在書中遇見勒瑰恩長久追問的另一件事,在〈消失的祖母們〉裡她寫:「男人寫的小說受討論時,很少述及作者的性別。女人寫的小說受討論時,總會頻頻述及她的性別。男性是常態。女性是例外。」像是智利詩人密絲特拉兒作為女性,與另一位男性智利詩人聶魯達,相同國籍,同樣拿下諾獎,相較於聶魯達,密絲特拉兒得到的注意極為有限,影響力甚至隨著時間褪遠。
這些看似分立的文學題目,如環形廣場般,將重心分散,畢竟誰能成為經典,誰在幾十年後逐漸失去名字,都與人們觀看文學的方法有關。勒瑰恩便由此處,再把這樣的環形思維推向人類以外,她寫動植物、礦石與器物,也談科學如何一次次將人類「移出萬物的中心」:「我們與周圍時時刻刻都在發生的這些奇妙變化過程,其實是一體的。我們每個人都是。」
《勒瑰恩談寫作》的尺度一直在移動,從一位作家該怎麼寫作,逐漸成為一種對閱讀、觀看的見證和熱情,與道家式的宇宙論。寫字一生,她仍坦然面對所有未知,到了最後,所成也如所言──寫作改變的,或許包括那個原先以為自己知道該怎麼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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