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嘉真/希望今天的回答都沒有解決你們的疑惑
時間:2026年8月2日13:00-15:00
地點:聯合報 總社101會議室
主持:湯舒雯 與談人:徐振輔、陳栢青、楊智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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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會寫作者:仇苡瑄、王俞丰、王苡蕎、許馨方、陳宇、曾昱綸、練子菲、謝雨霏、鍾語蘅(依姓氏筆畫序)
張嘉真/記錄整理
在AI算力源源不絕的時代,要怎麼說出一個不會被取代的故事 ?在讀者更加獎勵問題意識的時代,要怎麼平衡創作時抒情與闡述道理的比重?文學需要「有用」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 走過二十三個年頭,如往常在賽後舉辦選手與裁判的對談。透過青年作家的經驗分享,回答選手問題背後的問題──在好想證明自己的青春時期,得了一個盛大的獎項,反而會出現很多聲音質疑我做得不夠好,我要怎麼做得更好?你變成大人以前也有過這種困惑嗎?
▋你有經歷過手寫的年代嗎?
第一輪提問聚焦於AI時代下創作存在的意義。散文首獎得主許馨方提問,在匿名審查機制的文學獎當中,寫作者應當如何平衡AI輔助的界線?新詩三獎得主曾昱綸也延續提問,文學的「原創性」是否應該被重新定義?
陳栢青回歸思考本質性的問題──「我透過寫作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要和他人發生關聯。這不是我說的,是我的偶像恰克.帕拉尼克(Chuck Palahniuk)說的。」寫作作為一種勞動,但書寫的過程本身也同時是思考。作家會在書寫中得到啟發,從一個字生出下一個字,從一段情節推出下一段,也就是說,書寫不止是奔向目的,而是,書寫的過程本身就是目的。寫作即寫作自身。這和AI直接演算出答案而後朝其靠近,是兩種不同的方式。
詩人楊智傑接續補充他對於AI不斷擴張的看法。當網路上充斥著由AI生產的資訊,AI也會不斷吸收這些AI內容,進而產生AI世界的「近親繁殖」。真實世界看似仍在不斷生產,但其實已經停滯在此刻。在既有的情境下提出一種新的聲音,運用語言的斷裂去重塑表達的方法,正是現代詩的追求。
徐振輔提出另一個面向的觀察:大家提出對AI的憂慮,很大程度奠基於單篇匿名文學獎的情境。但是文學並不只是文學獎,文學是以「書」為單位的累積。獲得文學獎是一個重要的起點,但是也要記得在文學獎中獲勝,作品其實還沒有踏出去面對它「真正的」讀者。文學性、藝術性並不是發生在真空的社會裡,在AI大量生成作品的過程當中,社會其實也在重新評價什麼樣的內容才具有價值。
湯舒雯總結:在她提筆寫作第一年,大家還在用稿紙手寫。從稿紙到鍵盤,其實是一種技術的變革,新細明體12級很大程度地影響了我們對於「文學」視覺上的認識。如今我們走向AI世代亦同,也是在面臨一項新技術的挑戰:「全然拒絕與無條件的擁抱,都太簡化了我們可以做出的各種選擇。」
▋找到你的讀者
除卻技術性的打磨,選手們也關心創作的議題性。小說二獎得主陳宇想了解描寫他者的倫理界線,小說首獎得主王苡蕎則想知道,在小說中闡述想法與流於說教之間的分寸拿捏。
徐振輔從非虛構書寫談起:「我不會一開始就想像自己作為他者,而是把我怎麼去認識他者的過程呈現出來。我要真的去知道在這個處境的人,他關懷的是什麼、他苦惱的是什麼。」這個問題要指向的並不是「怎麼寫才會比較像真的」,而是怎麼寫才能回應到這個世界上某一種情感狀態或者社會生活。這是關於倫理的認識論。即使是虛構的文類,最終仍然必須回到同樣的核心:我怎麼寫才能讓我書寫的對象有意識地被讀者認識?
陳栢青笑著說,寫到你好像想去愛那個角色、共感角色的瞬間,就是接近這些目標的方向了:「共感就是看到別人傷心的時候,我會故意想當小丑,我想要逗他笑,因為他在笑的那一刻,好像就不會那麼傷心。無論如何我都想讓你知道,我能夠感覺到你這樣的痛苦。」這就是陳栢青每一次書寫到最後,發現自己唯一需要做到的任務。
關於怎麼樣的書寫是一種「好的」寫作成果,新詩二獎得主鍾語蘅也想以現代詩為主體持續提問:意象、情感與語言之間,何者最為重要。新詩首獎得主王俞丰追問,詩的語言如何在「凝練」與「口語」之間達成平衡?
楊智傑說,這些其實也都是他曾經問過自己的問題。後來他意識到,他不可能寫出沒有情感的意象,也不可能在打造意象卻沒有同時製造出一種語言風格。將書寫的成果區分成不同類別思考,其實是評論家而非書寫者的任務:「很多時候,這個問題如果是你要在兩者或是三者裡擇一,其實有可能所有的選項都不是正確答案。」
「從大家問問題的語言,可以發現大家寫作的時候,的確會吸收一些評審的評論。」湯舒雯笑著說,她的瑜伽老師也會告訴她:你要想著現在要動到哪一塊肌肉,肌肉才會真的啟動。反面而言,如果得獎者在尚未了解「好的寫作」是由什麼組成的時候,就能創作出一首均衡的詩作,便不需要以這樣的問題困擾自己太久。
「去找到你的讀者,不要一直去找評審的會議紀錄。在文學獎的這個結構裡,好像投給你一票的評審就是最重要的。但我們要試著重新去想像這個權力關係,評審其實也只是一名讀者而已。」徐振輔補充,具體而言,應該去創造自己的寫作社群:「如果這些讀過你作品的人都覺得你在說教,那才會是一個重要的意見。」
▋我們與他人的距離
至於下一步的書寫,大家都有相似的焦慮。散文二獎得主仇苡瑄率先提出「我想要說的前人都說過了」這個永恆的命題。小說三獎得主練子菲補充,攝入同輩的作品,會不會影響自己的風格?散文優勝得主謝雨霏總結提問,我們應該專注書寫自身經驗能夠回答的問題,或是透過書寫了解他人的世界?
楊智傑回問,就算有人已經寫過了,再寫一次會怎樣嗎?「在不同的時空裡,用你的語言再說一次,自然會出現差異。文學史的累積,搞不好就是這些差異的過程。」楊智傑分享東野圭吾生前曾經說過「我很擅長改變主意」勉勵大家──改變、重複,受到影響,這些現在你還沒有打定主意的事,其實都並非不好的事。
陳栢青以他最近一次驚喜的收穫為例,說明「你以為的事情,通常不只是你以為的那個樣子」。在閱讀吳明益的《複眼人》時,有一段關於愛、家庭暴力與創傷經驗的討論:「你可以愛一個會傷害你的人嗎?你可以知道不該愛就不愛了嗎?」像是這樣的問題,AI可以輕易給出標準答案,但在真實世界裡問題不會因此被解決,而是持續地縈繞、發生:「小說要做到的,就是讓一切不只有一個答案,而是以漫長的書寫來拋出一個問題。」
「其實我非常希望今天的回答,都沒有解開你們的疑惑。」在這個充滿問題的會議室裡,湯舒雯同樣希望在座的各位參賽選手,帶走一些答案,也依然帶著一些問題離開:「這樣你們就可以再去尋找、再去思考,最後或許從你的創作裡,去實踐你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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