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疆/拆蛋專家(下)
來春姨眼眶泛紅,頻頻道謝:「謝謝你們!從那晚開始,一直這麼幫忙。我相信,祥生也希望看到現在的我。」
「不客氣!我只是……」老楊撓腦抓腮,羞紅了臉。「我是說,那晚,我是來沾喜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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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喜氣?」
「妳穿得那麼漂亮,我以為……以為是妳的新娘裝呢!」
「是嗎?那你呢?」來春姨轉向你。
「略盡棉薄。」你將老師 寫在黑板上的詞語現學現賣。
的確。老楊當居首功,你只是小跟班兼打雜。
來春姨搬家那天,你在老楊身上見識到人類驚人的潛力:他的脖一挺,背一斜,一人高的冰箱就上了身。然後,緩慢、穩重前進;屈膝,縮肩,將大傢伙從容卸下。
大型衣櫃搬不動。他先抬起衣櫃一腳,尋找支點,再用旋轉的方式,一小步,一小步,移動龐然大物。
你做了什麼?
將垃圾桶擱在牆角,菸灰缸擺上茶几;抱了幾袋來春姨夏天穿的輕便衣服,放進衣櫃。
●
雖然是動物家園,來春姨比照人類世界的模式,建立規矩。
譬如說,來者不拒。
而且,不關籠──除了術後休養期間;不打罵──除非貓咪任性添亂,來去自如。
來春姨每天烹煮貓食──魚肉、雞肉、青菜、白飯大雜燴,鄰居(包括劉媽媽)也送來剩菜剩飯,餵養引頸翹盼或聞香而來的「貓食客」。
開飯時間,你會驚見有聲有色的壯景;貓瀑布。
好幾十隻占據牆頭、木架、小窩屋頂,品種、毛色各異的貓咪「傾洩」而下,奔向水溝旁的「餐廳」,或從四面八方撲向來春姨,邊跑邊喵嗚亂叫。
好像,不小心接觸到貓咪的興奮劑──木天蓼。(註)
為了管理眾多貓口,來春姨成立了「貓村自治會」,指派「大熊」擔任第一屆村長。
這隻年邁的雄貓奉旨辦事,每天盤踞制高點,或穿梭貓群,指指這隻,吼吼那尾,好不威風。
連新來的掉毛狼犬都得乖乖聽話。
奇異的是,起義來歸者,十之八九是「帶槍投靠」。
第二天,就有位帥帥的叔叔拎著「航空箱」過來,連哄帶騙,設計誘捕,將懵懂的公貓帶走。
又過幾天,那隻貓被送回,暫時關在隔離籠靜養。
你不明就裡,想要逗貓。發現原本活蹦亂跳的貓咪,變得無精打采。
或者該說,雄風不再?
貓咪趴在籠裡,不吃不喝,眼神哀怨睖著你。
出獄後,就變成一隻沒什麼攻擊性的乖貓。
你問老楊:「貓咪怎麼了?」
「呃……」老楊謹慎措詞:「貓口要管制。來春姑娘為牠們做了些……維護貓界和平的必要措施。」
經常帶著烤鴨、醉雞來「探望」來春姨的王伯伯,笑著說:「小朋友!你敬愛的來春阿姨,是個不讓鬚眉的『拆蛋專家』喔!咯咯咯!」
「拆彈專家?」你聽過這個詞語。
父親曾說:「那位來春阿姨的先生,是軍中有名的『拆彈專家』。可惜,有一回處理未爆彈……」
「是雞蛋的『蛋』。呵呵呵!」王伯伯笑得更開心了:「你看過公貓被割下來的蛋蛋?」
「我們老師說,貓是胎生動物,怎會有蛋?」你皺起眉頭糾正王伯伯:「何況是公貓?」
「嘿嘿嘿!」
王伯伯瞇著蜥蜴眼,笑得不懷好意:「小朋友!有蛋是公貓,沒有蛋是啥?公公貓。」
隨即,搓著手,瞅著來春姨,怪腔怪調地問:「那……公貓『喀擦』了,母貓呢?給不給結紮?」
「剷除了『禍根』,母貓不就安全?世界不就和平了?」來春姨冷冷回話。
●
毛小孩是人際關係的潤滑劑?
來春姨的愛心表現,讓「婦女聯盟」的成員盡棄前嫌,成為「貓咪村」的固定訪客。
她們帶著吃剩的雞骨、魚骸──喔不行!來春姨說:「那種東西會刺傷貓咪的咽喉、內臟。」──前來探視小流浪。
劉媽媽喜歡每天趴在木架頂層的銀虎緬因貓。
「哇!這哪是貓?簡直就是一襲華麗袍子。」劉媽媽發出讚嘆。
「對!布滿跳蚤和虱子。」張媽媽故意開糗。
張媽媽看上一對肢障德文小貓──一隻只有前肢,一隻只剩後腿;後者走路像袋鼠,前者像爬蟲。
第一眼見到這對貓兄弟,張媽媽淚濕了三條手帕──她的獨子罹患小兒麻痺。第二天,她就在貓脖子掛上名牌──上面寫著「貓兒子」,表明照顧牠們一生。
那個時代,小貓、小狗和小孩,都是野生野養,有什麼吃什麼。
貓砂、貓糧、貓罐頭、貓條、化毛膏、魚油……都不在飼養清單內。
老楊在前後院各挖一口沙坑,權充貓咪的廁所,他再來定期清理。
李媽媽偏愛日益老邁肥胖的「大熊」。
「哈!跟我老公一個樣。」李媽媽邊擼貓邊說:「像個煤氣桶。怎麼樣?跟我一起去減肥?」
「大熊」坐在魚池邊,背對池塘,一綹長毛尾垂落水面。
李媽媽又在晃動她的三下巴:「幹嘛?貓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也有鄰居抗議;「天沒亮就喵個不停,簡直就是……就是……亂跑亂跳的『貓型鬧鐘』。」
有一天,後院來了一隻長相怪異的貓。
「啊!鷹頭貓!」你驚叫一聲。
「鷹什麼貓?我只聽過『貓頭鷹』。」來春姨靠過來:「咦?牠的臉真的很像老鷹呢!」
狹長臉,三角眼,連鼻子都帶著不自然的彎翹。
小毛哥也常來串門子。
他雙臂環胸,這裡走走,那頭瞧瞧,從不碰貓,好像隔著距離研究外星生物。
●
除了雄貓、老楊、小毛哥和三分之一個男人你,「維護貓界和平」的帥叔叔也是常客。
他會利用夜深人靜,悄然而至。
一進門,來春姨房間那盞燈,就熄了。
後來你知道,帥叔叔是軍醫出身。退伍後,和友人合開一間動物診所。
有一回,他行色匆匆,撞見門外徘徊的你,勉強擠出尷尬一笑,隨即進屋。
那夜,燈未熄,人不靜;貓兒提供的背景音樂,是變調協奏曲。
「對不起!我……我已經盡力了,可是我老婆……」帥叔叔支支吾吾道歉。
「捨不得老婆,你走啊!你還來幹嘛?」來春姨飽含水分的氣音。
只有一位不速之客,讓你莫名反胃:政戰官王伯伯。
逢年過節,三不五時,提酒攜肉,貿然來訪。
有一句諺語,叫什麼來著?黃鼠狼帶雞來拜年?
來春姨好像很厭惡這個油頭肥面男,不假辭色,照單全拒,不接受王伯伯的餽贈。
某晚,王伯伯喝得醉醺醺,跑來胡亂敲門,嚇得滿院子貓飛貓跳。
你在後院餵貓,趕緊躲到牆角,一窺屋內動靜。
「妳這個賤女人,給臉不要臉?哼!妳的複雜情史,會害死多少將領?還是,安妳個『匪諜』罪名,關進警總?我在那裡的兄弟,會好好『招待』妳……」
從窗口望進去,那位臉上永遠堆滿笑意的王伯伯,消失了。
你只看見一個臉紅脖子粗、口沫噴飛的雄性動物。
原來,帥叔叔忘記帶走這一隻,所以,世界無法和平?
「你滾!我就算被槍斃,也絕不讓你稱心如意。」來春姨面色蒼白,渾身發抖,指著大門的方向。
「喵嗚!」一聲低吼,「大熊」躍上窗台,弓背縮頸,豎毛怒目,對男人哈氣。
王伯伯也斜著眼,冷哼一聲:「好!妳和妳該死的貓夠狠,走著瞧!」
●
二天後,貓咪村爆發「貓兒集體中毒事件」:有人在院子偷放老鼠藥,毒死絕大多數貓住民。
劉媽媽等人邊掉淚邊收拾貓屍,逃過一劫的貓咪,暫時趕進屋裡,不准外出。
劉媽媽安慰來春姨:「怎麼有人這麼狠心啊?不要難過!還有幾隻小流浪,需要妳照顧呢!」
劉媽媽想不到,當初她們趕不走來春姨,再過二天,這位一直流浪的女子一聲不響,離開這座她原以為是「歸宿」的眷村。
此時此刻,來春姨蹲在地上,凝望冰冷僵硬、一動不動的「大熊」。
災難尚未結束。當晚,老楊黯然離去後,三名持刀男子侵門踏戶,對來春姨……
●
下午,來春姨撥了通電話給老楊。
「對不起!大熊……大熊……我沒有顧好牠……」來春姨緊握話筒,泣不成聲。
「沒事!妳不要太過悲傷啊!等我打理完村裡的事,就過去幫妳。」
等到你放學,趕去小院時,老楊正在溫聲細語勸慰來春姨。
「我知道……我明白……妳一個女人家……」
老楊枯瘦的指掌,依照某種節奏,輕拍來春姨抽顫的肩頭,像是在安撫受驚的小貓。
女人穿上那襲紫色連身裙。
你感應到一股奇異的磁場,每年春節過後貓群在小巷開演唱會的那種氣息。
直覺告訴你,不要打擾大人談事情。
你躡手躡腳繞到後窗,一窺究竟。
兩人的身子愈靠愈近,聲音愈來愈小……忽然,來春姨摟住老楊的腰,美麗的臉蛋埋進老楊的胸膛。老楊雙手高舉,懸在半空,好像不知道該迎?還是拒?
來春姨還在流淚。淚水沾濕老楊的灰色襯衫。來春姨抬起頭來,眼睛微瞇,主動跟老楊臉貼臉,鼻碰鼻,唇接唇,舌尖……
這一幕,教窗外的你,屋內或趴或坐的七隻貓咪,全部傻眼。
老楊倒縮半尺,臉孔漲紅:「來春姑娘!我……不……」
「你不喜歡我?」來春姨的神情一愣。
「喜歡!第一眼見到妳,我就為妳著迷。」老楊的聲音像痛苦的鴨子在哀叫:「雖然,我答應妳先生,用餘生保護妳……」
「你認識祥生?」來春姨發出驚叫。
她的夫婿叫作「簡祥生」。
老楊點頭,眼眶泛紅:「八二三砲戰時,我們在同一單位,情同手足。他經常談妳,給我看妳的照片,還說如果他回不去,要我代他照顧妳。那天,上級指派我們處理一枚未爆彈,結果……爆炸前的千分之一秒,他奮力將我推開……」
「所以,我能順利搬來這裡,是你暗中關照?」來春姨問。
老楊點頭。
「你不願碰我,是因為『朋友妻,不可戲』?」
搖頭。
「你可知道,祥生已經過世十年?」來春姨忽然拉高分貝:「你要我守一輩子寡?」
「不!我希望妳幸福、快樂。我願意永遠在妳背後,默默守護妳。只是……」
老楊遲疑了好半晌,才支支吾吾地說:「那顆炸彈,在我身上留下七處重傷,包括……包括……我身為男人的部分。」
「你是說,你不能人道?」來春姨漸漸黯淡的目光,摻雜著失落與沮喪。
她先是發呆,隨即咬牙,轉頭望向血色的天空,喃喃自語:「原來,世上果真有真心待我的人,卻只能是半個男人。」
「對不起!是……我……沒用!」
你對老楊的最後印象:一個不停道歉的男子,低頭彎腰,離開他最心愛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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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時後發生的事,你不在場。經由婆婆媽媽的加油添醋,媒體渲染,成為那個時代震驚人心的慘案。
三名持刀惡棍潛入來春姨的房間,摀住她的嘴,侵犯她的身體。完事後,惡棍想要殺人滅口,一陣刺耳貓叫聲響徹庭院,可憐的女人渾身是傷,翻滾掙扎……驀地,一道瘦小黑影──老楊──衝進房間,撞開惡棍,整個人壓覆在來春姨身上,為她擋刀……
「救命啊!有人殺人哪!」
聽說,貓叫聲驚動巡邏的老楊和住得最近的李媽媽。老楊捨身救來春姨一命,李媽媽用她的獅吼功,叫醒全村的人。
三名兇手逃逸無蹤。那樁案子,一直高懸在警方的檔案室,未能偵破。
根據記者的描述,死者背上有十七道深可見骨的傷痕,沒有任何一刀貫穿身體。法醫判斷,死者順著劈砍而下的刀勢扭動身子,刻意用單薄的背脊抵擋甚至夾住刀鋒,不讓死神更進一步,傷害他要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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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喧囂大半天的村子總算恢復平靜。議論紛紛的村民各自回家,煮飯、接小孩、打麻將。
你滿腔忐忑走向西北角,那座昨日溫馨如今荒涼的小院。
來春姨的家,一燈如豆。
你放輕手腳,儘量不發出聲音,進屋。
暈黃的室內,安靜得像靈堂──只差鮮花、靈柩和遺照。
不久前粉刷過的雪白牆面,高高掛著來春姨的最愛:那襲玲瓏有致的紫色連身裙。
長裙破損不堪,還沾著前夜的血漬。
來春姨仰起頭,一動不動,凝睇老楊口中的「新娘裝」。
七隻溫馴的公貓,和七歲的你,坐成一排,靜靜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