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啟疆/拆蛋專家(上)
「這個村子……就沒有半個男人嗎?」
來春姨搬來的第一天,氣得七竅生煙。
她急需壯丁幫忙扛家具。或者說,將大床、櫥櫃、茶几、沙發、梳妝台歸定位。
可惜,探頭探腦的老人、女人不少,自告奮勇的男人,一個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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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你。
只是,你的年紀太小。
小到扛不住媽媽 離家時漸行漸遠漸巨大的背影。
來春姨沒有請搬家師傅,而是由她口中「先夫的舊部」派二名義務役小兵前來湊數。
小兵欠缺專業能力,不懂扛運施力的訣竅。一個扭傷肩頸,一個閃到後腰,把東西堆放客廳後,逃之夭夭。
換到他處,早就出現英雄來自四面八方的「救美」佳話。
單憑來春姨「妖嬌的姿色」──劉媽媽酸不啦嘰的評語、「前凸後翹的身材」──政戰官王伯伯斜眉歪嘴的讚美,怎麼可能吸引不到為她赴湯蹈火的好漢?
原來,蠢蠢欲動的眷村伯伯,被殺氣騰騰的眷村媽媽,下了「禁足令」。
「你,給我乖乖待在家裡,連一根手指、腳趾都不准動。」
「不准跑去噓寒送暖,跟那個狐狸精瞎攪和。」
來春姨不明白,你的村子,是蜚短流長的壓力鍋。丁點風吹草動,就能讓上百個醋罈子炸鍋。你們的小小村落,瞬間被辛酸的淚水淹沒。
入夜後,一襲紫色連身裙的來春姨,雙手叉腰站在院門口,東張西望,像一朵盛綻的愛情花。
一隻瞎了左眼的老橘貓,蹲伏在牆頭,一動不動。
她忍不住埋怨:「這個村子,三大巷四小弄,有將軍、少校、士官長,有飛官英雄、烈士之後,就沒有半個男人嗎?」
愣在一旁的你,怯怯舉手。
「你?你要幫忙?」
你眨巴著小眼睛,仰望有你三倍高的大衣櫃,點頭。
「哈哈哈!」來春姨笑著摸你的小腦袋:「小朋友!你還不算是男人喔!連半個都不是,頂多只算是……三分之一個。」
見你一臉迷惑,來春姨笑得更大聲:「聽不懂?我是說……」
「她要有帶把兒的。」假裝路過的劉媽媽──她已經來來去去十幾趟了──狠狠撂下一句。
帶把兒的?劉媽媽是說掃把星嗎?
她看出我是天煞孤星?
你低下頭,看著自己露出腳趾頭的破球鞋。
「我說姑娘啊!要人幫忙是不?」
院門口轉進一個黝黑乾瘦的中年人,彎腰搓手,帶著討好的笑意,發出暖甜的河南口音。
只是,從臉頰一路蜿蜒到脖頸,有如百足之蟲的疤痕,教人不敢直視那人的尊容。
是大小事都管的村幹事老楊。
來春姨瞟了老楊一眼,一個向下十五度的視角,失望的眼神透著一絲無奈。然後,藉由甩髮掩飾搖頭,瞅著你,再看看他,擠出一抹連你這個七歲娃兒都會心動的笑靨,嬌聲說:「好啊!有二位『壯士』相助,小女子感激不盡。」
●
那天起,原本平靜的村子,變成沸騰的湯鍋。
來春姨入住貴村,就像是外星人光臨地球,吸引了全村的眼睛和嘴巴。
「我告訴妳,那騷貨專搶別人的老公。妳要管好妳家死鬼。」
「什麼玩意兒嘛?整天搔首弄姿,杵在門口,用眼神勾引男人。」
「聽說她死了老公?是被她剋死的嗎?」
「跟她有瓜葛的男人,也沒好下場……」
圍繞著來春姨的八卦,像春天的鳥鳴,吱吱喳喳,沒完沒了。
語帶怨毒的尖音,像繞成迴圈的導火線,從前排一路竄燒到後巷,再回到村門口籃球場。
放學時分,快跑進村的你,偏頭閃過那些火星,回到家,書包一丟,轉身衝出屋外,擔任「夜間巡邏義工」,梭巡二百戶人家組成的井字型空間。
你的童年迷宮。
可不?
明明是熟門熟路──這座村子哪棵樹、哪盆花或哪位三更半夜哭爹喊娘的老伯伯你不認識?你卻有股身處閉環、兜繞不出的異樣感。
隨著夜色漸深,一盞燈光、一串笑語、一陣紅燒牛肉的香氣,都會害你門外踟躕,忘記回家的路。
你挨家沿戶,東張西望,觀賞一家團聚、歡鬧爭吵、共進晚餐……平凡人家的簡單幸福。
每一格窗景,都有你的隱藏人形,混跡其中。
咦?空氣中隱隱傳來……除夕夜才有的硝煙味?
有人在放鞭炮?
「碰!門清、對對和,哈哈哈!放砲給錢。」
李媽媽彷彿練過獅吼功的大嗓門,嚇了你一跳。
你來到中排轉角的劉府。
你躲在牆後,露出半個頭,窺探室內。
明亮的廳堂,方城之戰方興未艾。
苦主劉媽媽將面前的麻將城牆一拍一推,悻悻然說:「李太!放妳砲事小,咱們辛辛苦苦建立的家,別教狐狸精給毀了。」
「狐狸精?哈!我老公說她是貓咪精:狐媚,動人,卻又捉摸不定。」
坐對門的李媽媽搖晃她的三下巴、大肚腩,笑得一派輕鬆。
貓咪精?
右前方的磚牆上緣,一隻黑白相間的小奶貓優雅走過。
不!正確地說,是婀娜身姿,靈巧舞步,從玻璃碎刺的縫隙間,交錯踢踏而來。
像,用腳趾彈琴的鋼琴師。
熱鬧的屋內,打散的城牆重新排好,新的牌局就此展開。
「妳不擔心?」劉媽媽瞪大三角眼。
「柴米油鹽醬醋茶,咱們操的心還不夠多嗎?」李媽媽信手一撒,三枚骰子在內城碰壁翻滾:「妳說,她叫啥來著?」
「來春。哎!等等!我要補花。」坐上家的張媽媽邊摸牌邊答:「她一來,村裡的男人好像都回到春天。」
「怎麼不叫『來福』?見到人就搖尾巴、汪汪叫?」劉媽媽一臉不屑。
門牆外的你,摀住小嘴,笑了。
老實說,你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
住在後排一角,剛考上台大的小毛哥說:「不要理那些『肖查某』。樹敵是人類的天性。有些人就是這樣,遇到比自己優秀的人,不管那人有沒有威脅到你,先剷除再說。」
看婆婆媽媽的表情、聲調、動作,讓你想到一幅畫面:阿貓阿狗打群架。
同樣身為「夜行動物」,你對貓科的了解,遠超過每天忙碌進出的大人。
哪隻貓喜歡窩在哪裡,哪個屋簷下的暗角是灰色短毛貓媽媽哺育七隻貓崽的家。有些貓咪在籃球場慵懶散步,大部分流浪貓張頭探腦,鬼祟過街;有一隻斷腿貓見人就怒目哈氣,也有眼媚如絲的小母貓,扭腰晃臀靠過來,磨蹭你的小腿──如果你手上有食物。
元宵節過後,你家後巷變成貓咪的音樂廳:此起彼落的貓叫,取代春節期間連綿不絕的炮響,趕走你們的……花好月圓正好眠。
天啊!這些壞東西都不用睡覺嗎?
這一聲傳過去,那一叫彈回來。叫得撕心裂肺,叫得百轉千迴;叫得爺爺奶奶連飆三十六省大罵捧著臉盆朝門外潑水……
緊接著,一陣鬧動,伴隨哀鳴、低吼,不知多少隻畜生嗚嗚哇哇展開一場黑夜大戰。
你打開窗戶,伸頭一看──
哇!黑貓白貓好貓壞貓擠成一團毛茸茸的大肉球,彼此撕咬,互相殘殺。
不只是抓咬衝撞,牠們還會掌摑、壓頭、揮拳──直拳、勾拳都有,有一隻壯碩的虎斑公貓還使出綿綿密密的刺拳。
乍看之下,你以為是不良少年在打架──不!是「功夫雄貓」在過招。
可不?貴村有一票血氣方剛的哥兒們,懷著莫名的憤怒,招搖過市,四處出征,找人鬥毆。
沒多久,附近社區的惡少持刀帶棍尋仇而來。
他們趁夜深人靜,溜進村子,看見「少年仔」就砍。連資優生的小毛哥都險些遭殃。
那夜,小毛哥補習回來,剛進村門口,就遭到埋伏籃球場的三名惡少揮刀追殺。只是,誰也料不到,戴黑框眼鏡的小毛哥竟是飛毛腿,曾經勇奪校運百米金牌。惡少追他追得眼冒金星,繞了村子三大圈,也碰不到他一根毛。小毛哥也非省油的燈,邊跑邊嚷:「救命啊!敵人殺過來了!爺們叔伯姑奶奶,快出來抗敵喔!」緊要關頭,後排三位士官長伯伯,手持砲彈打造的金門菜刀衝殺而出,扯足了嗓門嘶吼:「奶奶的!敢來這裡鬧事?老子把你們剁碎了餵狗。」嚇得對方落荒而逃。
婆婆媽媽的狠勁也不遑多讓。
劉媽媽為首,「婦聯新村」的婦女組成「護村愛家」聯盟,敦請村幹事老楊主持正義:查明林來春的底細,摸清她的來意;必要時,「驅逐來春,恢復我村」。
直到「貓咪村」出現,婆婆媽媽才打消「驅逐」的念頭。
「小心哪!那女人背景不單純,肯定是來搞破壞。」
劉媽媽遊說老楊那天下午,站在村門口圍牆「保密防諜」的標語前,比手畫腳,近乎歇斯底里。
如何不單純?
據說,丈夫殉職後,這位不安於室的寡婦,先後與幾名將軍級的有婦之夫有所牽扯。
招惹她的男人,不是被內部處分,從此過著低調人生;就是身敗名裂,仕途全毀。
於是,更可怕的「陰謀論」不脛而走:來春姨是對岸派來的間諜,伺機竊取情報,破壞軍紀,瓦解民心士氣。
「是!是!我立刻辦。」身材矮小的老楊低頭應答。
立刻辦?連村辦公室高懸的國父遺像都看得出來:老楊喜歡來春姨。
每當總幹事、某司令部主任或參謀官來村裡巡查,他低頭解說,全程陪同,不停道歉:「是!是!我沒用!」
這時,李媽媽提著菜籃走回來,吐出一句話:「老楊啊!我家馬桶不通,麻煩你了!」
「是!是!我立刻辦。」老楊行禮如儀。
住後排的郝爺爺走出村門口,笑瞇瞇說:「楊兄啊!寒舍的老鼠又出來作怪,能不能請您的愛貓……」
「沒問題!」老楊拍拍胸脯:「待會兒,我就帶『大熊』過去。」
「大熊」是老楊養的獨眼貓。就是趴在來春姨家牆頭的老橘貓。
關於來春姨的風風雨雨,有一回,你跟老楊釘木架,忍不住問:「她們為什麼要罵來春阿姨?」
老楊小聲說:「哎喲!誰不是天涯淪落人?誰不是……圖個溫飽,但求安身?」
天,涯,淪,落,人。
你嚅動小嘴,反複咀嚼這句話。
父親說:「那個老楊啊!好人一個,命運悲慘。『八二三砲戰』後,他和幾位弟兄處理一枚未爆彈,不幸爆炸,他是唯一生還者。」
你曾在村辦公室看見老楊的名牌:楊溪生。
你皺起眉頭。「溪生」一詞,讓語文能力遠勝同儕的你感到不安:你想到另二個同音字。
他說:「我是在溪邊出生。我娘說,她挺著大肚子去溪邊洗衣服,人剛蹲下,嘩啦嘩啦,羊水破了……」
沒想到,絕頂聰明的小毛哥也站在來春姨這邊:「勾引男人?怎麼不說是男人仗勢欺負她?不知道是宇宙磁場、太陽耀斑、伽瑪射線,還是荷爾蒙作怪,她好像專門吸引登徒子。」
●
還有,公貓。
那些傻貓也懂得「垂涎」來春姨的美色?也許吧!重點是:牠們不知道自己要倒大楣了。
來春姨家位於村子的西北角,前有寬庭,後有敞院。院外還有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
前屋主喬遷後,庭院荒蕪,成為野貓、野狗的聚集地。
來春姨入住後,挽起袖子,撩起裙襬,率領熱心的老楊、年幼的你,整頓家園。
除草,打掃,栽花種樹。
老楊負責擦窗、補壁、粉刷、清洗魚池、修葺屋頂。
你幫忙拖地。
不只如此。來春姨請老楊利用鄰居丟棄的家具,拆開重組,敲敲打打,做出幾根大型木架,樹立在前庭後院。
「貓爬架。」來春姨解釋:「給貓兒攀爬、跳躍用的。」
老楊舉一反三:找來幾片木板,釘釘鎚鎚,弄出一個長四米寬三米的簡易小窩。
「流浪者之家。怎麼樣?」老楊露出罕見的得意表情:「讓那些前來覓食、求宿的貓科狗兒有個擋風避雨的地方。」
等到一切就緒──施工期間已有毛小孩跑來討飯了,來春姨用紅漆在院牆上寫下三個大字:貓咪村。
讓流浪動物暫時棲身或者長住的小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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