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清真／以故事為藥引──讀醫師作家丹尼爾‧梅森的《鄉間人家》

▋二十六歲即寫出老練筆調

醫師 行醫濟世，作家闡述世事，兩種身分不一定互斥，綜觀文壇，短篇小說大師契訶夫、詩人濟慈、《福爾摩斯 》系列小說家柯南‧道爾都是醫師；當代作家中，以《侏儸紀公園》和《急診室的春天》聞名的麥克‧克萊頓也是醫師，奧利佛‧薩克斯更以自己在腦神經科行醫的歷練，寫出本本佳作，中生代小說家丹尼爾‧梅森，亦是一位文采斐然的醫師作家。

梅森是史丹福大學醫學中心的臨床精神科醫師，父親是放射科醫師，母親是畫家，家住帕羅奧圖，而帕羅奧圖就是史丹福大學的校址。梅森在哈佛大學攻讀生物，畢業之後回到灣區，就讀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醫學院，拿到學位之後在史丹福大學行醫，求學就業堪稱順遂。梅森自小嗜讀，但從未想過寫作，他利用大學和研究所之間空檔，遠赴泰國和緬甸研究瘧疾，在東南亞待了一年，醫學院一年級時，他被繁重的課業壓得喘不過氣來，寫小說成了他的調劑，約莫一年寫出《戰地調琴師》，不料這本以緬甸為背景的小說叫好又叫座，書評人盛讚《戰地調琴師》筆觸嫻熟老練，而當年的梅森，僅是一位二十六歲的醫學院學生。

梅森不多產，出道二十多年只寫了六本小說，短篇小說集《我在地球上的航行紀錄》（A Registry of My Passage Upon the Earth）入圍「普立茲文學獎」決選，書中收錄‘The Ecstasy of Alfred Russel Wallace’，在這篇故事 裡，梅森假想華萊士致函達爾文之時的心情，而依據史實，華萊士確實曾在1858年致函達爾文，間接促成達爾文發表《物種起源》。梅森描述華萊士對田野調查的熱情：「他如同往常不眠不休地兼程前進，始終生怕自己錯失某些物種，致使永遠不識它們的型態與色澤。他筋疲力竭，瘦得皮包骨，累得幾乎無法坐直吃完一頓飯，但進行田野調查之時，他急切地東奔西跑，好像小時候撿拾鄰居蘋果樹掉落的果實一樣充滿幹勁，他的幹勁不是來自體力，而是出自他心中那股愈跑愈起勁的動力、他頸背上的陽光、朝氣和汗水、大自然在他眼前開展所引發的震懾。他從海中生物學到早起的習慣，河流和難以計數的淺灘也讓他深切體悟：你沒辦法帶著走的東西都不屬於你。有時他作起白日夢，在那些遐想的時刻，除了身上的衣物和心中縝密的思緒，他身無長物，別無牽掛。他三十四歲。在寫給母親的信中，他說：我快要沒時間、好心急啊。」（p. 42）這段描述似乎道出梅森對寫作的追求，深深觸動我心。

梅森的作品經常被歸類歷史小說，而他確實把《戰地調琴師》的場景設定在十九世紀末的緬甸，《冬日士兵》則是書寫一次大戰的維也納和波蘭，即使是他最暢銷的小說《北方森林》，也是藉由林間一棟小木屋書寫百年時光，但《鄉間人家》的場景是佛蒙特州，時間是現今的春夏秋冬，筆觸也比較輕鬆詼諧，難怪書評人咸認《鄉間人家》是梅森截然不同的新作。

▋一家四口的機智鄉間生活

相較於敘事繁複的《北方森林》，《鄉間人家》的故事單純多了。小說的主角是克雷列夫斯基一家四口和家裡那隻「松露犬」吉賽培。男主人邁爾斯是博士候選人，博士讀了十四年，怎樣都念不完。女主人凱特攻讀英美文學，雖然深受多發性硬化症之苦，但她依然如期拿到博士學位，而且是學術界的新星。邁爾斯和凱特育有一子一女：衛斯理國中一年級，內向謹慎，課餘跟朋友們研創虛擬世界；奧莉薇國小四年級，喜歡畫畫，素描簿不離手。

小說一開頭，佛蒙特州一所大學聘任凱特一年，於是邁爾斯一家大小帶著小狗，浩浩蕩蕩從舊金山上路。開了十七英哩，他們停下來加油，一走進加油站的便利商店，吃慣了有機食品的他們，頓時大開眼界。雪碧、微波爐披薩、迷你炸熱狗、Twinkie奶油蛋糕、Cheetos玉米棒──放眼望去全是加工食品。那種看起來像是擋風板清潔液的飲料是什麼？那些顏色像是老太太指甲油的熱狗是哪一牌？大人愈看愈憂心，小孩愈看愈開心，這下怎麼辦？既然已經上路，那就繼續開吧。開到佛蒙特州，一家人安頓下來，鄉間的人土風情又讓他們大開眼界。到處都有牧羊場！櫛瓜半買半送！冰淇淋集點卡自己打洞！這下大人小孩都開心。

邁爾斯一家四口對鄉間生活各自懷著不同的嚮往。奧莉薇嚮往過著如同《草原上的小木屋》的生活，擠牛奶、養小貓、手製的洋娃娃，可愛的牛羊，溫暖的爐火，鄉間生活有如人間仙境。衛斯理可不這麼想，在他眼中，鄉間處處險境，仙境般的景象，全是大人的布設，但他對箭術和木刻倒是興趣濃厚，爸爸也已幫他買了弓箭和小刀。凱特夢想著完美的教學環境，學生不在乎成績，求知的動力來自對文學的熱愛，她隨著季節開班授課──秋季在金黃的大樹下，冬季在學生中心的壁爐前，春季在盛開的花朵間──她甚至不要求學生寫報告，但出於求知的喜悅，學生們都會自動自發書寫。諸位想想，她是不是比兒子更異想天開？至於邁爾斯，除了夢想著終於寫完博士論文，他還想像自己既是農人，也是園丁花匠，種得出蘋果和桃子，但在此之前，他只是每星期去農夫市集採買、在《安娜．卡列尼娜》裡讀過養蜂。

但鄉間生活如同他們的想像嗎？梅森塑造了一群古怪有趣的鄉民，其中包括一位愛說大話、聲稱曾經陪同碧昂絲健行的公園導覽員，一位被先生拋棄的前網紅，一位免疫學讀到一半、改行種植蘋果的果農學者，邁爾斯跟這些人交上朋友，因而受邀加入當地一個祕密組織，組織成員們堅信地球中空，一個美麗的新世界隱藏在空洞之中，而佛蒙特鄉間的某個山洞正是入口。鄉間生活望似清閒幽靜，其實好戲連連，熱鬧滾滾。

▋忍不住追問「然後呢」的樂趣

喜歡《北方森林》的讀者們，或許會覺得《鄉間人家》的敘事稍嫌薄弱，《鄉間人家》的評價確實不及《北方森林》，有些讀者甚至認為《鄉間人家》情節鬆散，缺乏張力。但《鄉間人家》畢竟是一本文學小說，而文學小說引人入勝之處在於人物，最起碼我是抱持這樣的心態閱讀《鄉間人家》。比如邁爾斯，這位好好先生的博士論文寫了十四年，先是想寫一位沒有人聽過的吟遊詩人，花了三年做研究，這才發現詩人之所以沒有人聽過，不是沒有道理，於是更改題目，決定寫法國作家馮斯瓦‧哈伯雷（Rabelais），過了不久題目換成哈伯雷書中的怪獸，接著又換成法國民間故事裡的怪獸，每個題目都很有趣，卻也都寫不出具體成果。寫著寫著，他第一個指導教授過世，第二個指導教授似乎忘了他這個人，他心想：說不定問題出在西歐作家，那就改為研究俄國作家吧！契訶夫？托爾斯泰？讀著讀著，他迷上了托爾斯泰筆下的俄國農村。養蜂、稻草堆、民俗風情，全都有趣極了，怎能不寫？於是他決定寫俄國民間故事裡的農民，他太太說：你又換題目了？他信誓旦旦地說：這就是了！我絕對不再更改！但諸位讀者，你會相信他嗎？《鄉間人家》或許不以情節取勝，但書中人物生動鮮活，趣味橫生，你會想要一直讀下去，也會想要知道邁爾斯的博士論文有何進展、凱特的研究教學有何變化、「松露犬」吉賽培有何發現、祕密組織的成員們是不是找到了美麗新世界，而這就是閱讀《鄉間人家》的樂趣。

梅森在接受媒體專訪時表示，看診有賴於敘事，患者、護理人員、會診醫生、患者家屬的陳述，其實都是敘事，行醫之時，他藉由一段段敘事診療患者，正如寫作之時藉由一段段敘事推演小說。身為精神科醫師，他試圖解析患者心中的謎團，而難解難測的人心，提供他源源不絕的寫作素材。梅森的六本小說中，《戰地調琴師》和《北方森林》已有繁體中文版，譯者分別是陳信宏和葉佳怡，期盼《鄉間人家》也會推出繁體中文版，讓台灣讀者有機會持續閱讀梅森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