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明玉/你說,五島到底有什麼?(上)
從五島回到也是被海所包圍的島嶼,不過幾日,寫稿空檔,發覺膝上有些許脫落的皮屑 ,是怎麼磕碰的?
皮屑彷彿浩瀚汪洋中一個個散落小島,或大或小駐紮於兩個膝頭,輕輕一撕,浮現底層新生質地,像是擁有了新的自己。思索半晌,抬頭瞥見螢幕 保護程式已關閉,漆黑鏡面有我,但駐島結束回來的是我也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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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末了,在長崎 縣五島市居住月餘,彷彿浦島太郎從龍宮捧著擁擠的回憶返台,雖不致人間已過百年,卻遺落了什麼在波浪裙襬般點綴的一座座小島,差點拼不回原來創作的節奏。
「回來後,發現膝蓋脫皮了。」
「為什麼?」找我去申請駐島的Lois還猜不著。
住在僅有六疊榻榻米大小的房間,不過月餘已被我布置成創作的山洞,所有物件皆在觸手可及之處,但每日不將三摺床墊收起,移動空間有限,無需步行,化為爬蟲類的我,終究在膝蓋留下記號。
「老師,就像蛇蛻皮,從五島回去,妳就是被五島黏住的台灣女子。跟我一樣呢。」聰敏的Lois笑著說。
駐島生活原來是這樣嗎?有一部分的自己留在那裡,並且在身體長出記憶根系。
你說,五島到底有什麼?我也說不清楚。
▋恰巧五島正缺一位作家
緣分日語的意思,「縁(えん,en)」或「ご縁(ごえん,go-en)」,常用於表達人與人、人與神明之間有種莫名的連結,這連結可能透過很多不同的人事物、不經意牽繫起來。初始是疫情剛結束,有個從台灣嫁到日本的女學生想利用返台短暫時間臨時在寫作班插班,考慮她特殊身分,上課不易,耕莘執行長應允了需求。自此,展開我和五島的緣分。
這段緣分,連結至去夏,Lois邀請我申請駐島藝術家,主要協助她完成專屬於五島的旅遊書創作,未來此書將是中日坊間唯一詳介五島列島的指南,沒有創作基礎的她非常苦惱如何成書。我們在LINE聊著未來各種可能,有時五島缺的是畫家、音樂家、舞蹈家,但此時缺的是作家。倘若我申請到,可以住在她經營的民宿,教她創作、架構書寫計畫,我也能實現移地短居的夢想,順便汲取創作題材豈不美妙。
上網填寫駐島申請,面對「駐島期間想要完成的計畫和願景」這個欄位,怔愣幾秒,總不能寫「我就是喜歡日本,可以去日本,要我做什麼都好」,這種不夠誠懇的理由會被退件吧?
想到遠嫁至五島的Lois已十一年,她致力地方創生,以成為中日民間的親善大使為職志,思及J亦是離島小孩,自然很有共感的填上願景:「五島對我而言是陌生之地,但它和台灣周遭幾個離島一樣,像在大島外圍,手拉手呼喚著我。我的先生是馬祖人,近幾年,他很努力推廣保存馬祖宗教歷史和文化傳承,希望我抵達五島能發現日本和台灣離島的差異,駐島期間能完成小島和小島對話,延續中日美好的交流。」
所謂計畫和願景大概先是自己畫出大餅,但實際上這個餅真的能吃嗎?
「五島有什麼?」J聽到我申請五島的藝術家駐島好奇發問。
「是在長崎外海的離島,跟馬祖有點像,不過整個五島列島有一百五十幾個小島,分為有人島和無人島,那裡漁獲豐美,是釣魚者的天堂,日本年輕人獨旅的後花園。」我重複說明了Lois提前繳交的旅遊書內容。
五島到底有什麼?我也很想知道啊。
▋輕車熟路的小島生活
在五島列島,我主要居住在有三個澎湖大小的福江島,隸屬於五島市,也是行政中心所在地,這裡彷若台灣的馬祖列島有四鄉五島。不過,五島特有的潛伏基督徒歷史,教堂比神社還多的罕見地景,甚至有遣唐使的足跡,還有被列入世界遺產的村落,如距離五島渡輪航行不遠的奈留島「江上聚落」,以及另一個離島「久賀島聚落」,更存在著人們家園離散的故事。相對離島失去自由的囚禁史料,至此地近月餘,我卻感受到極致的自由,全然以自己的方式探索未知之處。
我的駐島生活由煙火氣展開,每位作家駐村駐島皆得省錢自炊,到了五島第二天,我已經知道這裡有什麼了。
大海、老人、海鮮、釣魚客、無人市街,還有孤單的我。
白天,五島市區幾乎是無人狀態,除了商店街幾間自訂時間營業的小店,冷清的街道,看不出福江島有三萬多島民,便利商店也是這幾年才有幾間,我大多查地圖找路,找咖啡館、超市、居酒屋、加油站等,有時步行有時騎摩托車,不同移動方式讓我熟記返回民宿的各種路線。走路迷路、在狂風中騎車找各種手作小店、學會預定日料(真的非常隨意,不預訂八成撲空),煮三餐備料、做烘焙,將自己餵飽(有時也順便餵飽忙得團團轉的Lois),有天從大創迎著風雨騎車不需看手機地圖,熟門熟路停好車,竟萌生自己快成為島民之感。
想起第一天,Lois來接機,即隨手拋來震撼彈:「我可沒時間幫忙妳,妳想要什麼,得靠自己。」
她同時是當地導遊、華語教室老師、機場輪班旅遊櫃台,福江島的離島奈留還有間新民宿預備開幕,她簡直將自己當成千手觀音,照顧每個來五島遊玩的台灣人。
「什麼?我日語很爛,講英文可以嗎?」我拎著超市採買一周的存糧,目前安然待在汽車內擔憂的詢問未來生活。
擁有四分之一英國血統的Lois眼睛眨也不眨,握緊汽車方向盤,像是回答上百次那樣說:「民宿這邊可以,商店街的爺爺奶奶可能連Google翻譯都看不懂,要按語音發聲。」
Lois幫我想好語言解方,事實上,每逢溝通出現問題,直接講我是Lois的朋友,すみません,私は日本語を話せません(對不起,我不會日文),起手式先表示自己不會說,可以少說幾句,最後對方自然有辦法讓你懂得需求,騙到不少老爺爺老奶奶關愛孫女般的拍打餵食。
▋出版島嶼季刊的堅持
雖說主要是協助Lois完成旅遊書,只配合少數媒體採訪、拍照等,大量擁有探險時間,駐島生活卻填滿生活細節。預定日料、買雜物、推一部腳踏車去充氣,總需用破爛日語和當地人交流。日子一久,從住處走到商店街已不需導航,騎摩托車至港口、郵便局、文具店完全成為身體記憶,每日傍晚五點閒散逛至LAWSON買打折品和在7-11買即期i珍食同樣熟練。
我居住的「五島時光」是Lois和先生橋本桑一起經營,民宿一樓是電腦店,主要是服務島上的爺爺奶奶、解答各種軟體硬體問題,舉凡上網或視訊、電腦不聽話,總看到橋本桑極有耐心的為他們解答。此外,還接手了五島唯一季刊,他說:「我不能接受這個雜誌就這樣消失,沒人要做我來做。」封面皆是五島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每季刊登他們選擇留在島上努力生活的故事,可以長久堅持不懈為小島出版一本雜誌,或許也是日本一生懸命的職人精神。
平日Lois有空,便抓緊時間討論關於旅行的各種意義、成書架構,以及為她上課、批改作品,有時也和華語教室學生進行語言交流,學中文的日本學生異常認真,竟然每天寫中文小日記。
在福江島一周後,我們便跳島至另一小島奈留,渡輪是人車都能上船的。看見奈留的第一印象是整個島如同封鎖在昭和時空,房子是老的,人大多也是老的,唯一的路窄小,僅容小車通行。那裡離海更近,我們去了像海蝕平台的千疊敷,海灘石頭有四五種顏色,每個都渾圓得像是大海烤好的餅乾放在那裡等你發現,撿拾起來,只想由衷讚美,烤得真好。
在奈留島,Lois有家由古民居改裝的新開幕民宿,讓我更理解離島人們對台灣的嚮往。白日,出現許多年輕媽媽帶著小朋友來民宿的小客廳品味台灣高山茶和小點心,我們無法想像離島居民可能連到長崎、名古屋就覺得自己到遠方旅行,這個小島出現了台灣人,我們所攜帶的文化和談吐讓島民真切感受來自異國的風情,台灣,或許是他們可能一生皆無法抵達之地。
▋敬畏大海賞賜的釣客
駐島時間剩餘一周,複雜的情緒我無法詳述,在這裡可以是自由的I人,但形而內我有需要完成的駐島任務,形而外是來這裡假裝島民。在民宿和橋本桑可以日文Mix英文溝通,複雜事務譬如怎麼將汽車開上船前往另一離島,在遊客服務中心啟動翻譯即可,但面對島上的阿公阿嬤,他們像是台灣鄉下不識字的老人家,我只能照著翻譯的英文拼音傾瀉所有日文單字量,加上肢體語言,最後終於懂了我只是想要為她拍張照。
想起在五島也有鄉愁,住在民宿公共廚房旁的日式房間,有任何動靜逃不了我的耳朵,有天聽見熟悉語言襲來,立即打開房間拉門,幾位中年男子原地怔愣望著我。
「啊,抱歉抱歉,吵到妳了齁。」「不會不會,我有戴耳機。」
幾位曬得黝黑的中年男子,耳熟的台灣國語真是讓人想念。五島是日本頂級的天然漁場,中日釣客成群結伴而來,在公共廚房做料理常碰面,日本雙人釣組居多,囿於語言只能隨意問候早安晚安、從哪裡來、來這裡做什麼、要住多久等等輕飄無痕的溝通,台灣團釣者熱情奔放,從一日三餐聊到宵夜,自日常閒談到生活哲學。
駐島期間我品嘗了此生最多的鮮美海味和人情味。有次和台灣釣客們閒聊,他們豎起大拇指說五島所產的魚非常肥美,眼睛閃著光彩描述,我順便田調了釣魚者在茫茫大海孤單寂寞冷嗎?
他們說:「哪裡會!看到魚的時候,什麼冷啊餓啦——全都忘記了。」
但也同時補充大海給了熱中釣魚的人豐美的收穫,轉瞬也會收回海所擁有的一切,所以不要貪心,享受當下魚咬餌,那幾秒人魚拉扯的力道,魚上鉤後,又仔細卸下魚鉤,將魚歸還大海。
我當下無法說明如何被觸動,這不就是寫作?寫到天人五衰,飢餓也值得忍耐,讓我將這段寫完再說,寫到繁花勝景如花園也得捨得剔除殘花敗葉。後來,我用手作蛋糕和民宿釣客們換到三隻大魚,購物時與當地居民閒談,在巷弄中找尋貓咪,和藹的老爺爺還跟我指路哪裡有更多貓貓,這些那些,好像讓緣分變成了真實的情感。
當時,尚未思索離開是多麼難的事,只是想起得多少緣分的連綴,我才能來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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