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淞/浪子回家:三讀〈母之閂括弧〉
國靈,要告訴你,我已讀完你的新作〈母之閂括弧〉。不只一遍,而是三遍……
▋一讀:平淡而近自然
2026年七月上旬,聯文總編輯昭翡來訪,並攜來一篇潘國靈病中憶亡母之作〈母之閂括弧〉。她告訴我,聯文將出版「潘國靈散文 集」,此為其中最主要的文稿,但還沒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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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人在遠方,我們素未謀面,其中一番因緣須由兩年前聯文出版《身體 變奏曲》說起。
多年來我蟄居新店溪畔,修持佛法,沒有手機、不用電腦,更遑論任何社群媒體聊天互動,對外聯繫僅以家用電話和手寫信件。能讀到潘國靈這位秀異作家的作品也因昭翡,2025年四月,她告訴我:在聯文出書的香港作家潘國靈因病致使眼睛不能眨合,閱讀也成問題,卻艱辛讀完先勇和我合著的《紅樓夢幻》,頗有感觸,在寫字極為困難的情形下,寫下若干心得,於是昭翡在電話中一字一句念給我。我寫字給他,表達感動感佩,並以此為他祝福。後來昭翡送來他的小說《身體變奏曲》一書,我人老眼弱心簡單,久不近文藝作品,讀之卻喜歡其中秀異奇幻的篇章,如〈枯骨之谷〉、〈一個走繩人的傳說〉等。他能將神話、寓言、魔幻的色彩與個人當下的執念,虛實糅雜、自由出入,展現了深厚的文學涵養。
有別於《身體變奏曲》及之後《石頭島及最初的人》,同樣觸及的生命與死亡問題,〈母之閂括弧〉迥然不同,他經歷了三度罕病襲擊,肉身病變包括臉癱、眼不能閉合、喉吞嚥困難、移除開胸手術的金屬線後,全身筋膜拉扯至四肢僵硬地步……卻能條理分明、娓娓道來,從母親亡故後召喚回憶,寫出母親的一些小事、一些他想告訴母親的祕密、點點滴滴。誠如昭翡所說「返璞歸真」,無修飾、無造作,忘記的就說「忘記了」,潺潺流動的記憶文體爐火純青。
因為真率質樸,一處山坡上警員宿舍中一家七口平凡的生活日常浮凸起來,是個人生活獨有的殊相,也是普世共感的典型共相。母親邊做家事邊說鬼故事,原來,母親傳述的鬼故,是「靈」的故事,也就是國靈追究靈魂無休止的串連了。
▋二讀:苦聖諦,是浪子回家的道途
〈母之閂括弧〉文稿有十七章節,昭翡送來時已完成約略十三章,各有小標題。還未寫出的最後第十七章,小標為〈浪子回頭〉。忍不住又電話打擾是日休假中的昭翡,探問此文後續「下落」。昭翡說:「國靈已經好幾次說『沒法再寫下去了』、『就到這裡了』。文章只是分享的心意,不用發表都沒所謂的。」但昭翡認為,無論如何仍要將此文收到散文集。在這種文稿未完成即出版的情形之下,聯文有必要加註一點編輯說明。說明當中,可能引用到我與國靈的通信,讓我先睹為快的用意,也是聆聽我的意見並先徵得同意。
我曾在信中對他說:「苦聖諦,便是浪子回家的道途。」國靈對此有所回應道:「半生遊子的我,也正踏上了這歸途……」「浪子回頭」在《聖經》與佛典中均有故事,而我提醒昭翡,未完成的部分,即使編輯加註,都不宜為作者下結論。當然我知道昭翡向來細心謹慎,又是幾近三十年經驗的資深編輯,一定能拿捏得宜,但國靈若能自己完成不是很好嗎?這篇文章,他不為給誰看,不為文學成績,不在乎評價,看似無可無不可,甚至「有沒有文學」都不要緊了,而這正是最好的、獨特的文學,真正的藝術。我希望他拚一口氣勉力寫完結尾,倒是一份自我精神上的完成。昭翡或不忍拂逆長輩,雖跟我說,會再對他講講,卻也說:「國靈那麼痛苦,很折騰,我都說不出來要他繼續寫下去……」
大約一星期沒有消息。八月上旬,突然快遞送來「聯合文學」牛皮紙袋信封,打開一看,厚厚一疊〈母之閂括弧〉新修訂稿。我翻到最後十七章〈浪子回頭〉,完成日為2026年7月31日。實在說不出的驚喜,太好了!
媽媽,人說在天有靈……
〈浪子回頭〉整篇文字從一聲對母親的呼喚開始。自幼個性獨特、夜裡寧蒙被哭泣、失眠也不露心事的孩子,這也就是半世紀後的小說家國靈,此時彷彿褪盡繁華衣履、赤身裸體投奔亡母,進行畢生未有的大告白:「你死後一年至今,我活得極度痛苦,你知道嗎?我很想跟你細說從頭──」
〈母〉文寫作自此由潺潺輕淺,忽轉為斷崖湍瀑,又如波濤洶湧奔赴大海。行文節奏由一聲緊勝一聲的母之呼喚帶動,將生者面臨命運壓榨的身心投向那不可思議、亡母存在的維度……潑殘生,除問天。〈浪子回頭〉便是歷經人世苦難靈魂極目回望源頭的永恆回歸,讀之令人悚然、肅然。
關於死亡現場及喪葬儀式,都說明了「生死事大」。國靈也在文中描述諸多細節。考古學家認為早於石器時代原人就做出類似墓葬行為,經無數世代口耳傳承行為實踐的生命禮俗,是對生死奧祕的思考,是人類進入文明的特徵。親人的亡故,為我們示範了人生之路,讓我們有機緣親近死亡,回顧生命。
昭翡告訴我,那幾天國靈開始繼續寫,每回短短幾段幾行,一次一次傳來,寫一段她看一段。我在電話一頭聽著,似乎跟著參與了這篇文章最後階段的進度,感受到他在絕境中一步一履,嘔心瀝血,掙扎著向峰頂攀爬。我體驗到與寫作者、編輯者同步閱讀的因緣,心情也十分奇特。
國靈頻頻呼喚,向母親道盡了浪子生命的「苦路」,而究竟「家」在何處?
▋三讀:括弧外自有大圓滿
老子《道德經》上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國靈的《身體變奏曲》,追問的是「人」。國靈多年來身心狀態與泉湧的文字表達一連串存在主義式的探問。如此身體的搏鬥,幾乎可以說是「身殉文學」。《石頭島及最初的人》追問的是「地」,從成長的地景開始,以石頭一物輻射貫穿,去到久遠的人類石器時代,看神祕的人類文明開展。此際筆鋒急轉,創作〈母之閂括弧〉,以回看家庭人倫來追問「天」,人倫即天倫。母體孕育生命,就是「天」,沒有「天」,人與人相互間的關係結構就不存在了。如是國靈向亡母追問:「你會來接我嗎?會再見一面嗎?還是,人死如燈滅。」
國靈說:「沒料到最後寫了『無甚創新』的回憶錄……而且在此情此景,無物可依。」其實他的創作回扣到自然,「自然」就是最大的依傍。一句生死天問回扣全文首尾,便是令人猶豫躊躇、最具詩意和靈性的標題──母之閂括弧。
「母之閂括弧」這五個字就像一句詩。
括弧()是抽象符號,區隔了有限和無限、相對與絕對,括弧內有限,括弧外無限,「無限」超越了文字語言。()與「門」字在象形文字中的兩扇相符,粵語中有「開括弧」、「閂括弧」的說法,各指左右邊的圓弧符號,中間加了一線,是「閂」(─),這一線可以關門,也可以開門。以一根門閂、門閂裡的一線穿越過去,走回自己的年輕生涯。國靈在《身體變奏曲》終篇〈一個走繩人的傳說〉,說到走繩人「雙肩停棲著一黑一白兩隻大鴉,他在繩上頭也不回的前進,好像要穿越時間回到年輕之時……」這就是國靈的寫照,從「繩」走到閂字一「線」,他串成粒粒命懸一線的文字。走繩人便叫Mantra,Mantra不就是梵語中的「真言、神歌、咒語」嗎?
晚清寫出「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的詩人龔定庵,有四句詩寫出了括弧內的缺陷與括弧外的天、道與自然:
未濟終焉心縹緲
百事翻從闕陷好
吟到夕陽山外山
古今誰免餘情繞
國靈,你說能直接說出「心痛」的只有父母,我認為不止。一定有你的知音讀者為你心痛,其中包括昭翡與我。我要為未來,讀到你文章的知音讀者,感謝你忍苦創作。人間的壽數閂了括弧但並不虛無,在這括弧之外,實有著不可思議的大自在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