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素芬／柏林駐村行──比豐富更豐富的是⋯⋯

●真正的生活，是否總在他方？身處全球化的時代，許多城市、空間透過國際駐村計畫，邀請創作者帶著好奇的眼光前往，翻閱世界這本大書，去遠行、去探索、去過看看別人習以為常的生活，試圖開出新的意義花朵。對於駐在地而言，一如探險家的造訪、旅行商隊的巡迴，來自四面八方的創作者捎來遙遠的故事、新奇的觀點，為在地的社群脈動注入新鮮活水。

聯副「移動的書房」專題特邀蔡素芬、鴻鴻、凌明玉、徐珮芬、黃麗如、煮雪的人六位作家撰文，分享他們參與駐村計畫的經驗，邀讀者一同在文字中神遊異國文化的碰撞，邂逅遠方地景人物的思辨與感悟。（編按）

▋將文學活動視為生活的一部分

這個計畫安排的兩場責屬朗讀會，都在下旬，第一場由德國台北代表處舉辦，為朗讀會做翻譯的是唐悠翰和唐薇夫婦，唐薇是台德文學交流計畫的推動人之一，所有活動，幾乎都有賴她的聯繫和幫忙；這晚的朗讀會，因與會者都有拿到我們的朗讀作品譯本，以德人為主的聽眾很認真的聆聽並提出問題。會場外是個教堂，在朗讀會開始之前，那教堂外有幾個樂手已開起小型音樂會，感覺音樂是生活中的一部分，隨時可以在城巿的哪個地方進行，而朗讀會場進來的讀者，也像是將文學活動視為生活的一部分，因好奇與喜歡而來此場合。

另一場朗讀會安排在離德的前兩天，地點在駐村的柏林文學學會會館。這個計畫幾乎保留大部分時間讓作家自由活動自由探索，這是理想的安排，作家可以有更大的時間彈性去認識文化。

由於是和鴻鴻同梯，他是劇場控，晚上常去劇場看不同的劇，我也和友人跟上幾場，見識新舊劇院與劇作表現，甚至一起去舞蹈家Pina Bausch擔任舞蹈劇場總監的城巿烏帕塔看她生前編製的名舞劇，見識Pina Bausch情緒激烈、訴求明確的劇場式現代舞蹈風格。烏帕塔的電車是空中懸吊式，來到這個城市不僅僅是為了看舞蹈，也是為了在舞蹈家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巿體驗那個聞名的懸吊電車，懸吊在軌道下的車廂浮蕩在空中看著城市景觀，好像生活也有一種浮蕩感。車廂的浮蕩不也很像肢體在空中的舞動感嗎？

沿著西線而行，來到科隆，在專精唐詩翻譯的漢學家呂福克安排下，我在科隆大學有一場與中文研習生的座談，談的是台灣小說書寫現象，學生提出許多問題，想對台灣文學多一分了解；就學生們的說法，為了工作好找，在德國學中文，大多偏經濟層面，很難真正大量接觸到文學。台灣作者來此正是帶來文學的訊息，透過座談給予印象和了解。和學生接觸後，印象深刻的是他們都很好學，中文已可說得流利，為了增進中文聽說和文化認知，他們甚至連台灣的綜藝節目也看，對明星和節目內容知道得比我多，將娛樂與新聞視為語言學習的日常入門。

呂福克邀請我們就近住到他家，他所居的小鎮電源已改成太陽能發電，特別叮嚀我們使用熱水的適宜時段，在那安靜而綠意盎然的社區裡，早已是反核能的示範區，崇尚取用自然能源。隔天呂福克特別帶我們越境去荷蘭的梵谷國家森林公園（De Hoge Veluwe National Park），從近德國這端的入口處，騎免費供用的腳踏車往園內庫勒慕勒美術館的方向騎。路上景觀不斷改變，有綠原區、樹林區、沙漠區、沼澤區，好像在經歷春夏秋冬，腳踏車道全長四十二公里，沒有太多時間騎完全程，我們只騎幾十分鐘路程到達美術館，館內蒐藏許多梵谷作品，這也是這座國家公園被簡稱為梵谷國家森林公園的原因。這趟自然森林之旅很意外，完全沒料到可以跨境到荷蘭，以一部簡單的腳踏車見識了國家公園偌大的面積和景觀的變化，在高大的樹木和平廣的沙漠間疾馳，益見自己在大自然前的渺小，一陣大風或一陣大雨可能就使人如處絕境，幸好我們順利回程，並因騎腳踏車經歷春夏秋冬景致，而顯得風塵僕僕，其實是腳力累了。

▋外交翻譯官的中國風收藏

另一位漢學家兼外交翻譯官梅儒佩也盛情邀請我們多認識德國，他邀鴻鴻去慕尼黑大學演講，我和友人就到英國公園喝啤酒，欣賞偌大的公園好不愜意；梅儒佩大略介紹慕尼黑幾個重要地標後，也趁著鄰近奧地利之便，帶我們跨界去奧地利的薩爾斯堡，走訪城中心，站在莫札特故居前仰望他所住的樓層和音樂成就，該樓已為博物館，展示他的童年生活、樂器、手稿等，樓下入門處放置兩只黑色大垃圾桶，如果我是該博物館管理者絕對不會這麼做，一定有更好的方式放置那兩只礙眼的垃圾桶。穿街走巷彷彿置身十八世紀街頭，沿著河流走向綠茵步道，梅儒佩帶我們去一家可信任的巧克力店，他說前一晚作了一個帶我們來巧克力店的夢，夢見那巧克力是假的，他認為會作這個夢是因他在駐北京當翻譯官期間，看到很多東西都是假的，所以連作夢都擔心帶我們買到假的巧克力。該晚我們夜宿他位於德奧邊境布格豪森（Burghausen）的家，場景來到十四、五世紀了。德國為了保留中世紀老建築，鼓勵民眾購買，外觀得維護保存，屋內則可重新規畫提修改方案，重修費用由政府補助。因此我們走進中世紀背景電影畫面般的樓宇，進門的一樓是小庭，爬上樓梯，往上有三層樓，樓房以非常現代化而典雅的內觀迎客。典雅指的是充滿中國風的布置，瓷瓶、銅鏡、牌坊、畫作、櫥櫃、椅子……梅儒佩說他喜歡中國骨董，蒐集時確認它們都是真的，一箱一箱運送回德國。房子裡外可說是一個是老中國一個是老德國，時間卻是具實的現代，生活其間是否對時光之悠悠更有感覺呢？我利用早晨踏查小社區的每個角落，每棟各有特色、漆色各異的建築在小山城裡靜靜的迎接晨光，居高臨下的大露台視野開闊，穿透十四、五世紀，甚至更早，走了幾百年才來到現代。

另次邀請去了海德堡大學，學術座談之外，當時正在海德堡念書的吳億偉帶我們認識海德堡，億偉曾是我的副刊同事，能在海德堡見面格外親切。我們去參觀的景點之一藥房博物館，我特別感興趣，裡頭展示有動植物藥材，和中藥房很像的藥櫃，及煉藥設備，與中國的煎煮法不同，那些設備有許多銅管和玻璃管迴迴繞繞，藥材先研磨再蒸餾，取液體，或再加製成固狀，其實就是精油提煉的源頭，中國靠藥草混搭煎煮，西方以植物精油香療，氣味與油品本身都講究療效。西方這套精油療法，如今受到許多人的崇愛。

蔡素芬在柏林文學館採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荷塔．慕勒。左起：詩人鴻鴻、歷史學家胡昌智、荷塔．慕勒、小說家蔡素芬、翻譯唐薇。（圖／蔡素芬提供）

▋親炙諾獎得主丰采

匆匆趕回柏林，以便趕上和荷塔．慕勒的訪約。6月17日下午，在柏林文學館的花園咖啡廳等待慕勒，除了我和鴻鴻外，還有唐薇和留德歷史學家胡昌智先生。準兩點，慕勒出現，嬌小的個子充滿熱情，一來就親切寒暄。為了這場訪談，行前熟讀她的作品，從作品中看到她內在的堅毅和溫情，見到本人，與文字中印象相符，訪談中更了解她對極權的厭惡，和對創作的熱情投入，尤其她提到以報章文字剪貼拼成詩的熱愛，往往忘記時間，把背都坐僵了。關於這段訪談的實際內容，我回台後寫成長文〈柏林訪2009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荷塔．慕勒〉於7月24日發表，以便將她所傳達的文學訊息帶給讀者，胡昌智先生也寫了一篇側記，發表於《聯合文學》，有興趣者可搜尋參考。

因與胡昌智的結緣，我們又有機會到波鴻的魯爾大學與師生座談，並參觀漢學家馬漢茂收藏的台灣文學作品，一整架的圖書，也代表了與台灣文學界的情誼和為台灣文學德譯所做的貢獻。可惜那些書因文學的不易推廣漸漸乏人問津。

與現代文學巨擘有幸會面，也不忘去朝聖另位德國文學巨擘，我與唐薇相約去威瑪拜訪歌德之家，從柏林約三小時的火車車程即抵達，我們出火車站步行往市中心去，沿路觀覽威瑪建築，不誇張的市容，從容的步調，餐廳的餐點便宜又好吃，讓訪歌德一日遊格外放鬆。位居市中心的市集廣場有包浩斯博物館，對面即是劇院前的歌德和席勒哥倆好的雕像，看顧著市集人群的來來往往，從旁邊一條小徑切過去即是歌德之家。走入其中，先被歌德的花園吸引，種植的植物多樣，其中還有葡萄藤在窗下蔓生，想像他進出家門都要吸收植物香氛精華，作為生活的一部分，也化為作品的內容，家內有他生活起居的擺設與用品，他蒐藏兩萬多件小礦石，許多櫃子展示這些礦石，他著作太豐富，小說外還有各式論文，大多時候還要當官處理公務，屬超級人類；有個小房間擺放他的寫字桌，他就在桌前站著寫他的曠世巨著，站著寫是因他腰痛無法久坐。見到這桌子也算圓滿了威瑪之行。

整個月的駐村，不是在外地就是在柏林的某一處，許多細節豐富每一天。在柏林時，去萬湖步徑，去博物館島各博物館輪流看，去愛樂廳聽音樂會，搭著電車各主要站都下去走走，有回還因在車上看地圖太專心，車內的人都下車了不自知，有個推嬰兒車的爸爸料想我是外地人，來身邊用英文告訴我，車子臨時在此停車不再開了，得換到對面月台。這般體貼的好心才是我記住這城巿最柔軟人文的部分。

離別前的朗讀會在文學學會會館的花園舉行，聽眾有同為駐村的外國友人，其中有些在駐村期間的早餐見面聊過，也有台灣人來柏林聽聞有這場活動而來聆聽的，從傍晚到夜幕降臨，不遠處的湖光與夜燈相映，朗讀如駐村行最後的夜曲。眾多的聆聽者，和整個行程中幫助安排行程及陪伴的友人，是最暖心的，因為他們的付出才能有豐富的行程，回想起來，比豐富更豐富的，是滿滿的人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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