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文學大獎評審會議紀錄】因為對世界的熱情（上）

會議時間：2026年7月4日下午2:00

決審主席：王德威

決審委員：王德威、唐捐、陳國偉、陳佩甄、楊翠、楊佳嫻 、鍾文音 （按姓氏筆畫序）

主辦單位：聯合報、聯合報系文化基金會

會議記錄：衣深

2026年第十三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評審團，評審委員王德威（左起）、唐捐、陳佩甄、鍾文音、楊佳嫻、楊翠、陳國偉。（圖／聯合報系資料照）

會議進行三個多小時後，鍾文音忽然發問：桌上是五名很難被放在同一把尺上衡量的作家：平路以精巧的小說結構打撈島嶼孤獨的身世、利格拉樂·阿𡠄將破碎的口述記憶編織出繁複的厚度、零雨四十年生涯打磨出一套不可仿效的清冷詩語、林俊頴執拗地為台語創造別裁的文體與神學式的憂傷、藍博洲耗費數十年追索被歷史資料淹埋，且長久無人探究的人物和遺族──五位作家的高下如何判定？不同的文學信念，能夠相互逼問出怎樣的回答？最後的投票開始前，鍾文音半開玩笑地問：「只能給一個嗎？」

利格拉樂·阿𡠄：

近作《隱隱微光》

代表作：《女族記事》

推薦人：陳佩甄

陳佩甄首先為阿𡠄辯護。她說，自己六年來大量參與選書，將閱讀經驗、研究關懷與獎項性質疊合之後，阿𡠄成為她的「最大公約數」。從早期《祖靈遺忘的孩子》，到近年的《女族紀事》、《隱隱微光》，阿𡠄讓性別、族群與階級三重身分彼此交織，也讓白色恐怖不只停留在政治事件，而回到親人之間的誤解、斷裂與不能和解，「在閱讀上最觸動我的，不是對事件的關注，而是人物生命的轉折。」比起縱向的立體，阿𡠄帶來的是更細緻、擴延、多元，一種橫向的立體。

她隨即點名自己有一名「隱藏版隊友」：推薦平路的楊翠。

楊翠笑說自己是天秤座，抉擇之間，反而屏蔽了自己非常熟悉，也為之多次撰序的阿𡠄。她接著細數阿𡠄十多年沉默期間的積累：《隱隱微光》背後是二十多支紀錄片與一次次上山下海；受訪者不是知名人物，資料又曾在九二一地震中散失。阿𡠄必須先取得信任，再決定自己應站在哪個位置。她並非把他者當創作材料、用以建立文學聲譽，而是先力求成為一個「溫柔的聆聽者」。王德威也承認，雖然對《女族紀事》的完成度略有保留，但《隱隱微光》是此次閱讀的驚喜，呈現出台灣歷史的複雜性。原本僅有一名推薦者的阿𡠄，開場不久已像多出半支隊伍。

零雨：

近作《白翎鷥》

代表作：《木冬詠歌集》

推薦人：唐捐、楊佳嫻

接著是兩位詩人的默契。唐捐與楊佳嫻事前刻意不向彼此透露人選，揭曉後才發現兩人都推薦零雨。唐捐形容她是「具有現代性的陶淵明」：語言看似枯淡，思維卻豐腴，像晚秋果實落盡的樹木，只留下枝幹與三兩葉片，讀者會自行想像、補足風景。零雨寫萊爾富、喜互惠、公園、青蛙與大白菜，也從日常通往神話，作品的「神韻」高於技巧、題材或意義；零雨的詩看似冷漠，其實內在火熱，「如果我們讀到感動，是因為能同感到，她對世界的熱情。」

楊佳嫻則說，零雨沒有戲劇性的人生傳奇，她的傳奇就是每一本詩集都在實驗。她的詩集裝幀形式如此自由、別致、不妥協，也符合詩的純粹性。零雨詩語「乾緊」，不像油花豐富的和牛，倒像「越嚼越香的營養口糧」。她極少依靠形容詞與因果句連接，卻能把火車、隧道、龜山島與宜蘭地景，提煉成人類與家族的變遷史。她也提到，楊牧晚年作品維持在峰頂，趨於困難，離一般讀者較遠；余光中趨於簡易與應用；鄭愁予晚年的詩則變成了中華文化代言人。相較之下，近年來零雨反而走向明快，以減法承受巨大的悲傷，「點到為止，留下黑暗，毛骨悚然，讓人感覺到想像的暴力。」

王德威聽完感嘆，零雨的詩至簡、枯淡、看似搞怪，卻能達到一種極為溫暖的效果。但他也投下一個小疑問：零雨已獲紐曼華語文學獎，聯合報文學大獎是否錦上添花？

平路：

近作《夢魂之地》

代表作：台灣三部曲《東方之東》、《婆娑之島》、《夢魂之地》

推薦人：陳國偉、楊翠

輪到陳國偉發言，他提出，平路的優勢正是「難以定位」。他問：近來平路陸續得獎，但其創作的核心究竟是什麼？她不甘於文學與歷史只有一種面貌，所以選擇蔣經國、宋慶齡、鄧麗君等充滿既定評價的人物，冒險進入眾人不願理解的內心；在「台灣三部曲」中，她又以愛情穿針引線，把個人的背叛與遺棄，推向島嶼身世，在帝國夾縫間遭遇的背叛與遺棄。「我們容易被議題、題材、類型形式吸引，但很少有機會可以看到她的前衛性與深度，正是在於透過複雜的情節調度，以及角色之間的張力去跟讀者溝通。」

攻防很快到來。陳佩甄肯定平路願與讀者溝通，卻認為她後期賦予歷史人物安身之所的方式漸顯重複，看似可預期、包容性強的收尾，有時反而取消了故事開端的特立獨行。鍾文音說她個人非常喜愛平路散文作品，過去的小說也很喜歡，但她覺得《夢魂之地》有內核致命傷：通靈、乩身、脈輪、超能力、吸靈力、催眠、解夢、按摩等東西方如此特殊的能力竟集中於一人？小說發揮想像，但融匯於一身，尤其在乩身獨特文化與儀式中顯得如此尷尬，這對出生眾廟之地的她來說有著現實與常識的困擾；王德威補上一句，平路近年的小說太過光滑，歷史傳奇與政治議題之間的表演性也稍強了些。

中場休息前，原有兩名推薦者的平路，卻迎來了較多質疑與討論。這已是平路自2020年以來的第三次入圍。

下半場，在充分吸收眾人的意見後，楊翠展開反擊。她同意《夢魂之地》的通靈有工具化之處，卻認為平路真正關注的從來不是議題，而是被眾多立場擠壓的人，內裡究竟如何生存。而愛情也並不只是通俗的捷徑，而是人物在政治與歷史的耗損中，所試圖尋找的出口。三部曲合而觀之，可以看見島嶼在巨觀世界的星系，與微觀世界的「量子糾纏」之間，反覆被渴望、想像、貽誤與自誤；通靈則讓時間折曲，使歷史記憶得以附身、追問、展開辯證。楊翠斬釘截鐵地說：「所有歷史敘事都是通靈。」

然而討論並未止歇。陳佩甄仍認為書中的幽魂，未達到更複雜的主體化想像，而充滿暴力陰影的遺址空間，「在書中只是過景」；唐捐則指出，平路構思精巧且具有創作耐力，但若只比較近作，阿𡠄的《女族紀事》在細節的「體驗感」上則更為迷人；陳國偉在最後則點出推理、犯罪、科幻雖然在世界文學經典中屢見不鮮，但在台灣的大獎場合反而需要辯護，但他也接過楊翠的論點，認為正因為有「通靈」，與蔣經國立場相反的當代讀者，才可能靠近他的困境。

藍博洲：

近作《我是蔡孝乾》

代表作：《幌馬車之歌》、《幌馬車之歌續曲》

推薦人：鍾文音

最後輪到鍾文音將話題重心帶向藍博洲。她說，藍博洲四十年來「沒有變」，恰恰是他的好，難在名利場外，只問初衷的「一以貫之」。從《幌馬車之歌》到《我是蔡孝乾》，他像農夫一樣親抵田調現場、爬梳檔案、尋訪人物與遺族，不渲染、不代言，甚至顯得枯燥，不暈染層次、不評判，也不感性。「為一名叛徒書寫，本來就比為英雄書寫更困難。」鍾文音的祖父輩受難家族曾把蔡孝乾視為出賣者，藍博洲卻使她看見另一幅歷史拼圖，也逼出一句可怕的反問：如果那個叛徒是你呢？「兩岸之大，眾生之廣，藍博洲的寫作相當困難。陳映真離開時說，台灣已經消失一隻左邊的翅膀了。而藍博洲正是這樣的留存。此書定然有爭議，但能見到藍博洲關注反面人物的黑暗面，並將其重置歷史空間與時間脈絡，靜靜呈現那個時代的煎熬掙扎，在固化思維與被定型中，於此有了新裂縫，露出理解的光。」

王德威坦言，自己原先對藍博洲複雜的書寫背景只知其名，聽完鍾文音的家族經驗與閱讀轉折，對這次推薦「肅然起敬」，提示了台灣文學有著強大的敘事包容性。藍博洲原先彷彿最為孤立，而鍾文音的一番發言，將他推向了激烈辯論的中心。

楊翠首先追問非虛構的倫理：作品調度大量檔案與口述，看似中性，實則仍有觀點；而替蔡孝乾辯護的立場，若藏在「看似真實歷史的再現」之下，讀者要如何與之產生辯論？

陳佩甄進一步問鍾文音：藍博洲沒有變化，固然是一種內核的一貫，但從創作者的角度，這真是最好的處理方式嗎？

「我覺得他沒有把自己當創作者。」鍾文音回答。

「可是我們在這邊選什麼？」陳佩甄接上：「這是文學大獎，與學術研究不同。」

「就像我不覺得我是小說家一樣，創作者是別人定義的，是帶著使命寫作的，所以不當自己是創作者，且長期關注的獨特題材是其重點。」鍾文音回答。

王德威則補充：「這牽涉到文學是什麼。」

這次交鋒未有勝負。楊佳嫻在此時出場，將藍博洲與阿𡠄進行了比較：《我是蔡孝乾》立場很強，有龐大檔案可供查考，《隱隱微光》沒有檔案、受訪者常常什麼也說不出來，無法言說本身就是歷史處境，因此阿𡠄的工作或許更難。鍾文音最後也附議，原民色彩確實使我們更加進入台灣歷史間隙裡的疼痛。而她的提名，是向藍博洲四十年寫作致敬，未必只因《我是蔡孝乾》這一本書。藍博洲的支持票雖然尚未增加，但「文學性」的邊界，在這次討論中顯然有所推移。

2026第十三屆聯合報文學大獎贈獎典禮暨聯合報文學大獎高峰對談

融七彩於一白

得主：零雨

近三年內作品：《白翎鷥》

評審團推薦代表作：《木冬詠歌集》

主持人：凌性傑

與談人：零雨、唐捐、陳國偉、

楊翠、鍾文音

時間：今日下午2:30

地點：孫運璿科技‧人文紀念館

（台北市重慶南路二段6巷10號B1）

聯合報副刊．聯合報系文化基金會敬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