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瑞騰／圓光往事：星雲大師的中壢因緣之一

在中壢，出中央大學校門，從中大路左轉中正路，往前可達觀音，要到桃園高鐵站，通常會在崎頂右轉聖德路，到高鐵南路右轉直走便是了。若不右轉，穿過高鐵南路，沿聖德路往前，過圓光路，不遠處即可見巍巍聳立的圓光禪寺（聖德路一段888巷11號）。

如今四通八達的道路，車行自在來去。我每經此地，總不期然想起來台後曾掛單圓光禪寺的青年僧星雲法師，大師後來不斷提及刻骨銘心的圓光往事，遙想他1949年前後在中壢的時光，我們除了敬佩他的堅忍，記取了他題寫過的「眾緣和合」，便有了一種索源的念想。

▌他為什麼來到中壢？

為仿效太虛大師和樂觀法師淑世救國的義行，同學智勇法師於1948年在南京發起僧侶救護隊，星雲法師熱情參與。救護隊的初心，旨在救濟因戰爭而傷亡的軍民，他們共募集了三百位左右的青年僧；然而一旦將要成行前往台灣，智勇決定不走了，眾多僧侶也打退堂鼓。1949年春天，星雲法師率領約七十餘人的僧侶救護隊，從上海黃浦江碼頭出發，經兩個整天三個夜晚的航程，從基隆上岸，然後搭上運煤的火車南下時，已剩下不到四十人。抵達台南後，他們進了設於南二中校園的軍營，二、三個月以後，隊員所剩無幾，僧侶救護隊自然解散。

離開了台南，星雲法師北上，到台中寶覺寺訪焦山佛學院學長大同法師未遇，聽到一些新的訊息，決定再北上，卻四處碰壁，棲棲遑遑中輾轉來到中壢圓光寺，幸得智道尼師知遇，住持妙果老和尚慈悲接納，星雲法師自此展開他在台灣的第一個階段，或可稱之為桃竹苗時期，一方面苦行練心，一方面俯首為文，積德養望，為他弘法利生的雲水人生建立了穩固的基礎。

然而，從他決定在兵荒馬亂之際來台，上岸後南下、北上、再向南到了中壢，何其艱難險阻的路途啊，救護之願猶在，踐行已不太可能；不唯如此，在二二八及其後的清鄉白恐中，在太平輪船難千人葬身海底的陰霾中，在大潰敗大撤退的倉皇中，只一枚身分證而無入台證的外省青年僧，星雲大師 沒有消失在百廢待舉的台灣，反而奇蹟式存活了下來，亂離初定，便又在桃（圓光寺）竹（靈隱寺）苗（法雲寺）間活動遷移，深入台灣人間社會；又去了一趟台中寶覺寺，在台灣初步接觸了傳媒，編了一期的《覺群周報》。

菩提樹出版社1953年初版《無聲息的歌唱》（圓光佛學研究所特藏）。（圖／李瑞騰提供）

▌圓光禪寺

在圓光寺的青年僧星雲法師，為感恩而擔起寺中大小粗活，也時常需要外出採買，或騎腳踏車，或拉著雙輪木製拉車（犁阿卡，li-á-khah），到大崙，然後到中壢街市；或者就走今天的聖德路接中正路主幹道，採買院內眾多僧信需要的油鹽菜米等物資。

今日，從圓光禪寺到大崙地區（大崙里、內厝里、崇德宮一帶），路況好時只需四、五分鐘，從這裡沿中正路主幹道到中壢街上，來回七、八公里，拉著沉重的物資回寺，行走在坎坷難行的碎石泥地上，在中壢和大崙之間，又有長長的斜坡，非常人所能擔荷，大師後來回憶說：「甚至因為用力過度拉到嘔吐了。」有那麼一次，他騎腳踏車到大崙小街，天雨路滑，為閃避二位幼童，連人帶車，跌落路旁深深的溝渠中。

除了勞務，他有時也替妙果老和尚做點文書工作，甚至代筆寫文章。這位客籍老和尚，德高望重，非常慈悲，除了圓光寺，他同時也是苗栗大湖法雲寺的住持，當1949年僧難發生，各方有力人士出面營救的很多，老和尚除命弟子智道法師想方設法協助星雲法師等人，在事情過了以後，派星雲法師到法雲寺看守山林三個月，表面上是出差去做瑣細的雜務，但想來不就是為避難而做的安排嗎？意外促成星雲法師著手開筆寫一系列的「物語」，其後在重要的佛教刊物《覺生》、《菩提樹》連載，引起教界高度重視，終在慈航老人的贊助下，出版他第一本佛教散文專書《無聲息的歌唱》（台中：菩提樹出版社，1953年六月）。

誰又能想到，1951年底，他應邀南下新竹青草湖畔靈隱寺，主持台灣佛學講習會的教務，因緣跟著關凱圖居士學了半年日文，竟能夠把圓光寺智道法師送他的一本日文《觀音經講話》（日本學者森下大圓著，東京成光館出版），編譯成《觀世音菩薩普門品講話》（瑞聖法師出資刊印，1953年五月），星雲法師稍後被邀請到宜蘭雷音寺宣講，講的正是《法華經》的〈觀世音菩薩普門品〉，則這前後的發展，起因還在於圓光寺。

▌筆力、編力交相作用

對於星雲大師來說，因圓光寺而暫時終止抵台之後的奔波，即便另有報戶口問題，有當局對於來台外省僧侶的疑慮問題，但總算不必挨餓受凍了，更重要的，因住持的學養和胸襟所形成的寺風與文化，深刻影響了大師進一步的發展。妙果老和尚出身福建鼓山湧泉寺，誠一代高僧；他禮請駐錫新加坡的慈航老人來台辦佛學院，開啟了台灣的僧伽教育；而因教育之所需，經藏必豐，報刊也一定充實，這對於一向好學、勤於筆耕，且關心佛教時況、有革新念想的青年星雲來說，可說如魚得水，他在勞務之餘，讀當時的報章雜誌，特別是佛教刊物，有不得不言者，發而為文，投稿發表於《自由青年》、《人生雜誌》等報刊，成為佛教文藝界一時俊彥。1951年，他獲得東初法師的賞識，邀他主編《人生雜誌》，筆力、編力交相作用，有為的僧青年千磨萬擊還堅勁，積極走向他的未來。

從圓光寺沿聖德路往回走，左轉中正路，很快就可回到中央大學。當年大師拉著犁阿卡，經此而苦行於來去中壢街市途中。那時這裡還沒有中大，1962年，原在南京的中大，在苗栗二坪山復校，遷來中壢時（1968年），佛光山已在高雄大樹開山一年，大師人間佛教的偉業正要起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