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詒徽／死語二則

▌Hito

有一種死法是，屍體都還在原地。意義的肌理已經腐化，骨架卻留在那裡。

就像word的儲存鍵依然是磁片的形狀。就像智慧型手機的通話鍵依然是聽筒的樣子。Hito至今仍然掛在電台、榜單、頒獎典禮、店名與各種口號上，打開車上廣播甚至走進超商 就聽得見：Hito FM、Hito大聯盟、Hito流行音樂獎、Hito大台柱……大家天天聽，卻不見得知道它的意思是什麼，它從一個流行語淪為一個聲音，有人以為是英文，有人猜是日本 姓氏，真傷腦筋。

Hito來自日文「ヒット」。曾經，只要一首歌紅得亂七八糟、一齣偶像劇讓人煞到、一間店鑠奅（siak-phānn）到不行，都可以說它很Hito。它比「熱門」更屌，比「流行」更炫，念出口自帶外語字幕和星形爆炸框，簡直ㄅㄧㄤˋ到最高點，不夠Hito就是遜斃了，還可能被嫌LKK。

可是，最流行的事物就最容易退流行的事物。後來，我們有了「夯」，有了「爆紅」，有了「潮」。Hito沒有正式下台一鞠躬（可能是因為很多東西沒辦法改名的緣故），只是某天忽然沒人再把它當形容詞使用。它從一句活生生的讚美，退化成名字裡的標本。

如今再看到Hito，感覺就像某天忽然得知「副本」的簡語CC縮寫自carbon copy，是用複寫紙製作副本的意思。如今，複寫紙早就離開多數人的日常生活，縮寫卻繼續活在多數人的伊媚兒裡。

你問伊媚兒是什麼？我只能說，那是曾經很Hito的寫法呢。

▌達人

有一種死法是，對某些人而言已經死透了，但對另一些人而言還沒。

它依然出現在旅遊節目、生活新聞、長輩群組和公部門講座的標題。美食達人帶你吃好料，省錢達人教你撿便宜，收納達人讓你學會怦然心動的人生整理魔法。只要有人對一件事有兩把刷子，主持人便可以代入公式介紹：「今天我們請到的這位達人……」台下立刻一片掌聲。

然而，也要看是幾年級的主持人。

只要把麥克風交給年輕一點的人，「達人」就會完全消失在他們的句子裡。他們會說大神、高手、神人、職人、專家、KOL，甚至簡單一句「他超會」，就是不肯說達人。彷彿這兩個字一出口，身上就立刻自動換上一件素色polo衫，腰間夾著手機套，開場先說「喂、喂、test test」，結尾再補一句「以上提供大家參考」。

達人的尷尬，在於它並沒有過時到令人懷念。它不像骨董，反而像客廳裡那張爸媽堅持不換的沙發：功能正常、使用頻繁，而且你每次回家都會看到，只是絕對不會自己買一張。

它曾經比專家親切，比老師活潑，比高手更有生活感。會泡咖啡的是咖啡達人，懂星座的是星座達人，連搶便宜機票也能成為訂票達人，人人有功練、個個有希望。如今它卻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長輩覺得這是年輕用語，晚輩聽了忽然整個尬掉。

也因此，它成了世代限定的死語，一種判斷時差的試紙。聽到有人說出達人，你大概知道他是哪個年紀的人──你看，你也成為年齡判斷小達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