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子菲／浴室（下）

收攤的間隙，阿姨鬆軟的雙臂擁緊她。O，不要想太多，妳爸有時候講話難聽。妳好好工作、不要想往外跑，爸就不會生氣知道嗎？我們以後把攤位留給妳呀。晚餐想吃什麼阿姨去買。

阿姨人很好，像一隻淺灘的寄居蟹，找到最好的殼迫不及待讓渡給她。但她該游往更深、更遠，阿姨沒去過所以不理解。

是了，爸想把她圈養，她就先游破漁網，也許游成一尾保育類龍王鯛，他再大費周章都不能把她撈回來……浴室 可以是重新探詢泅泳的起點──把自己貼上空間深處的水箱之前拉開水龍頭──嘩啦嘩啦。您好我想試聽下周晚上的數學。嘩啦嘩啦。抱歉我這邊雨下得有點大聲。嘩啦嘩啦。H女中一年級。嘩啦嘩啦。不用，不用資優課程，最基礎的那種就好。嘩啦嘩啦。謝謝。嘩啦嘩啦。

那一日她整天期待，這麼說也不太對，她沒有多少時間清醒，不過在有意識的縫隙裡確實填滿了新生之感，補習班會是她蛻變的起點混沌的終點。

很久沒有這樣雀躍的跑跳步伐，抓拿活魚落在地上或貨箱摔落的慎惶，被放學後不同目的地給解放。抵達後斟酌了一個聞不見體味的距離，向櫃檯發話：「你好，我是前幾天預約試聽的OOO。」一切將要啟航，她攥緊手，把自己送入整容手術室那般惴惴著期待。工讀生空洞眼神如死魚瞳孔，對電腦一陣慌亂地上下其手後終於發話：「欸？讀H女中那個嗎？妳爸爸昨天不是打電話來取消了？」

像多年前住的五星飯店衛浴，明亮，寬敞，她有多久沒有待在這樣的空間。吹送涼意的運轉聲重疊內嵌式除濕機，乾爽，重章複沓著潔淨的轟鳴，片段中試圖混入的鐵皮屋浴室白光很快被她摒除。

自前天爸說要去基隆進遠洋貨，已兩天沒見。「噢，對。不好意思。」她轉身前踉蹌一拐，想作濕滑浴室的跌跤不那麼難堪。

她漫漶到街上，冬夜，補習班聚集的大街夜晚燈火通明如晝，準備補習的學生用一杯飲料換抄一次作業，人流歡快而滾滾。但夜幕的邊陲仍然對她伸出手來，套上爸殺魚時會戴的黑色手套，好像這繁華的市中央也被她走成那條蜿蜒進黑夜裡的公路。

她小跑起來，越跑越快，嘩啦嘩啦，越跑越快，嘩啦嘩啦。路燈的光暈、招牌的霓虹都在眼眶裡氾濫成浴室，她想躲回去，躲回海邊那幢鐵皮屋狹窄陰濕的浴室，但躲回去意味著一切將被洗掉。

她還不知道今天會在哪間浴室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