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步榮/憶臺靜農先生和林文月先生

林文月手繪臺靜農畫像。(圖/葉步榮提供)
林文月手繪臺靜農畫像。(圖/葉步榮提供)

1976年洪範籌備就緒,同仁期盼 先生題字,經 先生代為轉達,很快就收到臺先生的墨寶,「 」橫豎各一幅,各附「丙辰端午節靜農題」,我們選了直幅的「洪範書店」四字為店招,一直就成為洪範最具風格特色的醒目標識,橫幅框裱掛在洪範辦公室正面牆上。

1988年初,也是經由林先生居中聯繫,臺先生的《龍坡雜文》順利在洪範出版,是他來台四十多年首度結集成書的散文集。因此得以到他聞名的溫州街18巷台大日式平房宿舍,初名「歇腳盦」的「龍坡丈室」拜訪多次。臺先生平易近人,除出版事務外,也常隨意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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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輕鬆,其實辛酸

有一次他說:「文月真是辛苦、勞累,但她從來不說苦:父親臥病在床,常須親自照顧;教書、家務、寫作樣樣都忙,還常來看我。」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楊牧曾在閒聊中言及教書之樂,說其樂莫過於教出有成就的得意門生,且能時相往來。他舉臺先生為例:「他有林文月這樣的學生,一個就夠值得了,何況還有許多。」

1989年隨林海音先生等出版同業到北京、西安旅遊,回台後拜訪臺先生,那次聊了許久,他問了我們在北京的見聞,也談起1925年他和魯迅、李霽野等多位友人在北京創辦的未名社(魯迅的文集《墳》、《朝花夕拾》及臺先生的小說集《地之子》、《建塔者》都先後列在「未名叢刊」出版;1928年又有《未名新集》半月刊發行)。我說台灣人口只有兩千多萬,資本額三十萬元就可登記成立出版社,故小型出版社林立;大陸地廣人多,必須大規模經營,差異不小。臺先生就講了一段未名社的故事:當年交通不便,邊境偏遠地區出差一趟往往超過一個月以上,多處難以定期收帳。雲南的經銷商累積了很長一段時間沒結算,業者趁友人前來北京之便委託代為結帳。由於當時貨幣混亂,幣值波動很大,帳款面值已貶得所剩無幾,業者覺不好意思,特以當初帳款等值的雲土代幣抵帳。社中同仁只好收下,設法銷售變現,唯久難脫手,問是否成色不佳沒人要?答說品質是特級,買家都確認是上上之品,願出高價並盼持續供應;知道僅此一批,都說怕上了癮無以為繼,就敬謝不敏。

臺先生以法書聞名。一位書法界友人自我調侃是誤入歧途,他說在台灣要靠書藝寫字掙一點潤資很不容易,因兩位最出色的前輩高手,于右老和臺先生都是大方免費送人。臺先生後來因求字者眾,苦於應付,經友人和門生力勸,才改了有求必應的積習。其實臺先生那一輩的公教人員清苦非常。那時退休制度未臻健全,沒有月退俸,一次領取的退休金也少得可憐。曾和臺先生談起他早年收藏的許多珍貴漢拓,他說那批文物轉讓給故宮博物院,當時對吃飯養家不無小補,說得輕鬆,其實辛酸。

1989年底,溫州街18巷的台大宿舍要拆除改建大樓,住了四十多年的臺先生只好搬離,校方在溫州街上安排了另一幢日式宿舍。半生定居,年近九十要搬家何其困難。搬前曾去拜訪,坐定,臺先生說:昨天幾位學生幫忙整理藏書,有些不想搬過去的,讓學生們各挑需要的帶回,還是留下一大堆,就在院子裡點了一把火,燒得光光。「燒得光光」連說兩次。

臺靜農〈記「文物維護會」與「圓臺印社」〉手稿。(圖/葉步榮提供)

▋手稿之情,留存之難

臺先生搬遷到溫州街上的宿舍後,造訪了兩次,都是遵囑送上新版的《龍坡雜文》。那時他因身體違和頻頻進出醫院,我親自送書,是想順便問候也聊聊天。一次是他剛從醫院出院回來,身上披掛著醫療管線;另一次明顯是他剛從床上起身接待,身體很是虛弱,兩次我都匆匆離去,未能像之前那樣坐下聊天。1990年十一月,臺先生溘然長逝。

臺先生逝後,林文月先生說她收藏了一些臺先生未題款或未署名、用印的法書,那是她造訪時,臺先生寫好擺在旁邊,隨手贈送的,問我要不要拿一幅留作紀念。當時瘂弦、楊牧也在場,她沒問他們只問我,她知道臺先生送過幾幅字給他們兩位。她還說香港的董橋先生喜愛臺先生的書法,因謙沖不曾向臺先生求字,以向臺先生邀稿的回函裱褙掛在書房,所以她也送了一幅沒題款的給董先生,這是她的熱心和周到,她不知臺先生送過我一幅墨寶,我就沒要她好意相贈的。

林文月先生溫文爾雅,誠懇寬厚。有一回她提及臺先生生前送給一位好友的書畫竟出現在拍賣市場,雖然那位好友早已去世,她仍很不以為然。難得看到她那麼嚴肅難過,可說是生氣了,為的是兩位前輩間紀念友情之物竟被賣出。

臺先生逝後,友人門生寫了許多懷念文章,林文月先生特為收集編成《臺靜農先生紀念文集》一大冊,在臺先生去世周年由洪範書店出版。在臺先生生前,林先生和她夫婿郭豫倫先生也曾先後合編《靜農書藝集》和《靜農墨戲集》精印出版。

臺先生的毛筆墨寶數量可觀,以鋼筆或原子筆書寫的手稿並不多見。這裡複製的是《龍坡雜文》中的手稿和校訂本,都是硬筆手跡。《龍坡雜文》初版發行之後,臺先生交下一本親筆校正本,在書名頁前的空白頁上以紅字題「放錯誤本」;在摺頁簡介增「任教中法大學」,刪「齊魯大學」。內文訂正十二處共五十五字,另在末篇〈隨園故事鈔〉「八、古剌水」下寫了「隨園隨筆卷上有古剌水三解」十二字。這個訂正本應是很珍貴的紀念版本,可惜的是1990年二月再版時,將之直接交給印刷廠撿鉛字改正,又交紙型廠改紙型,手民難免留下髒痕;其中還有我們編輯標示的字跡,當年對手稿多是如此直接送廠排校,不知珍惜。

林文月〈過北斗〉手稿。(圖/葉步榮提供)

▋相聚燕飲,賓主盡歡

林文月先生的手稿,字體娟秀,工整明暢,極少刪修,恰如其人,乾淨俐落,無懈可擊。我之展示作家手稿,儘量找修修改改的,可以看出作者創作書寫的過程,探索定稿的由來,可就難以找到林先生這類的手稿。

林文月先生擅飲,初次看她喝酒被她的海量嚇了一大跳。我因體質無緣享受佳釀的芬芳,幾乎是滴酒不沾,然而洪範諸位同仁皆號稱酒中仙。那回燕飲,林先生每遇勸酒,都二話不說,一飲而盡,很乾脆。黃湯連連之下,酒中仙們講話音量逐漸提高,而林先生仍氣定神閒,訝異之餘不免心驚:生怕酒中仙變成大醉俠,好在是過慮了。乃讚林先生好酒量,她淡定回說是不擅推辭,只好喝下,講得輕鬆。後來方知她早有「酒名」。1993年她寫了很精采的〈飲酒與飲酒相關的記憶〉,敘述甚詳,極感人。此文是她《擬古》名篇之一,擬的是臺先生的〈我與老舍與酒〉。臺先生更具「酒名」,他的許多文章都提到酒。曾有幾次同席,看他銜杯緩慢啜飲,深得斟酌三昧,是行家高人的典範。

林先生學問文章之外,也精於烹飪,以廚藝聞名,所寫十九種佳肴詳細的製作過程結集為名著《飲膳札記》,藉以追思懷念昔日與師友、親人的歡聚燕飲。例如其中〈烤烏魚子〉一篇,詳述烏魚子來歷,佐料、烤工、火候之講究,美味之外「若逢知己談興好,則為天下賞心樂事了」。隨記一次在家中與友人共敘,遇臺先生路過入座同聚,臨時以烏魚子、花生米佐酒的美好回憶。

《飲膳札記》是美食文學的先驅之著,具有食譜的實用功能,出版之後很暢銷,引起一些媒體美食節目主持人的注目,紛紛來洽林先生受訪談烹飪廚藝,林先生囑代為一一婉拒。她說私下切磋尚可,公開談論割烹技藝讓她心虛,何況其書寫重在記錄往日的美好經歷。

到林先生家享用她親手調理的宴席,是莫大的享受。通常是由她和夫婿郭豫倫先生分別掌廚,郭先生是藝術家、美食家,也是烹調高手,人又風趣。他們宴客事先花了不少工夫準備,席間兩位主人陪伴客人的空檔,輪流離席分別下廚,不一會就端出一道熱騰騰的美食,從容優雅。菜色豐美可口之外,他們講究清淡濃郁的搭配,節奏順序的安排,都經事先周詳設計。有一次,同席友人說兩位主人廚藝不分軒輊,可有自評高下之分?林先生手指身旁的郭先生說:「他比較厲害!」郭先生面有得色,拱手笑道:「承讓了!」眾客莫不欣羨。他們的家宴,除味蕾的享受,席間氛圍總令人難忘,賓主盡歡。

林文月先生所譯《源氏物語》二版書封,書名為臺靜農先生題字。(圖/葉步榮提供)

▋遙遙香道,難忘舊人

林先生在洪範出版散文和翻譯十多種,每書封面都指定由郭先生繪圖或題字,後來郭先生離世,林先生乃找出郭先生舊作使用,深情感人。

世界最早的長篇經典小說《源氏物語》,早年由林文月先生獨力完成優雅的漢譯,並詳加注釋,是她文學的大貢獻。

多年前,旅遊日本奧飛驒,途中在高山老街三之町古香鋪看到大量的香材香料,我於香道十足外行,百多種薰香令人目迷。《源氏物語》有許多香學的敘述,光源氏等多精於此道,各個都是高手。回台後跟林文月先生提起所見,她說她也不懂香道,未曾體驗,翻譯時於其中奧妙處,只好查書參考,畢竟是紙上談兵,對這部分很是惶恐,很沒把握。《源氏物語》盡寫日本平安朝皇室貴族的風華韻致,深水區不少,若要全部親身經歷體驗,幾無可能。林文月先生對香道一節翻譯的虛心謹慎,可見她對這部經典巨構付出的心力。

另一次談《源氏物語》,我問書中琴棋書畫、衣飾花草等描述莫不細膩詳盡,唯獨對飲食著墨極少。那些貴族男女似乎都不會做羹湯,遑論烹飪美食。林先生笑說我屬愛吃一族才有此問。她說皇室貴族講究高雅,口腹之慾,未免粗俗。實際上日本受佛教影響很大,多次頒令禁殺生肉食,直到明治維新才解禁。平安朝的飲食確極簡單。

說到美食,又想起一次和林先生的餐聚,在仁愛路巷裡的吉園日本料理,一道黑鮪大腹取下的嫩筋炒嫩薑,記憶猶新,那應是端午前後,台灣黑鮪季期間,嫩薑剛出。這道料理我只吃過兩次,都在吉園。這家老字號台式日本料理也關門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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