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還原(下)
她把口紅和收據丟掉,卻留下學生 證套。她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證套上印著學校名字 ,看起來也還能用。
阿珍姨瞥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
清到快十一點,房東 來驗收。他穿拖鞋,撐著一把大傘,進門時沒有把鞋底擦乾。母親站起來,手腕還腫著。他在房間裡走了一圈,打開衣櫃,看廁所,又用手機燈照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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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黴沒有清乾淨。」他說。
母親說:「那我再擦。」
「不用了啦,這樣很晚了。」房東把燈關掉,「扣兩百就好。」
她握著抹布,抬頭看他。
母親很快說:「好。」
「床墊有搬下去吧?」
「有。」
「那就好。之後如果清運沒有來,妳們公司要負責。」
母親點頭。她看著母親點頭,忽然覺得那個動作比刷廁所還要累。
房東走後,她把抹布丟進桶子裡。
「為什麼要讓他扣?」
「不然呢?」
「明明是他房子漏水。」
母親把清潔劑一罐一罐收進袋子。「跟他吵,明天公司就不派案給我。」
「所以什麼都不能說?」
母親停下來。她低著頭,過了很久才說:「妳以後可以說。」
這句話比責備還讓她不舒服。好像她真的有一個乾淨的以後。
回家時雨還在下。她們把那只深藍色行李箱一起帶回去,母親說沖一下就可以用。阿珍姨在樓下抽菸,見她們要走,忽然對她說:「證套如果要用,酒精擦一擦就好。」
她的臉熱起來。母親沒有聽懂,只問:「什麼?」
阿珍姨笑了笑。「沒什麼。小孩要上大學,總會想留一點東西。」
她沒有回頭。
上車時,行李箱的壞輪子卡在公車踏板上,她用力提起來,箱子撞到小腿,痛了一下。母親坐在旁邊,右手腕放在膝上,閉著眼。她看著母親的手,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母親也是用這雙手替她洗書包、刷鞋子、擦掉制服領口的汗漬。那時候她覺得乾淨是本來就會發生的事。
到家後,湯早冷了。豆腐沉在鍋底,高麗菜變得很軟。母親吃了兩口,說手痛,先去睡。玄關堆著清潔桶和濕抹布,深藍色行李箱立在旁邊,外殼還沾著幾點灰。
她把行李箱拖進浴室,用蓮蓬頭沖。水流過外殼,帶出一點黃褐色的汙水。她用刷子刷拉鏈邊。內襯不能全濕,她只用抹布擦,擦完還是有味道。不是很重,但一直在。她把箱子打開放在陽台,雨水斜斜打進來,她又只好搬回房間。
她洗澡洗了很久。洗完後,她聞自己的手,還是覺得有除黴劑味。她把口袋裡的學生證套拿出來,用酒精擦。透明膜裡卡著一小片灰塵,她用指甲摳了很久才摳掉。證套上印著學校名字,和她桌墊下那張錄取通知單一樣。
她坐在床邊,把原本攤開的小行李箱闔上,放到衣櫃旁。然後打開那只深藍色行李箱。
內襯還有一點潮。她把短袖、襪子、牙刷放進去,又把錄取通知單從桌墊下抽出來。紙很平,乾乾淨淨。她看了一會兒,放進夾層。學生證套也被她放進去,壓在通知單上面。
拉鏈拉到轉角時卡住了。她停了一下,用力扯過去。箱子裡那股霉味被擠出來一點。
客廳裡,母親醒來,聲音隔著門傳進來。
「那個箱子還能用嗎?」
她低頭看著它。
行李箱打開時像一個小房間,裡面放著她還沒開始的生活。衣服是乾的,通知單是乾的。可是她知道那股味道還在。也許曬幾天就會散,也許不會。
雨還沒停。她想起那張被拖到樓下的床墊,不知道清運車什麼時候會來。也許明天早上,住在一樓的人出門時會先看見它;也許有人會嫌它擋路,把它推到更裡面;也許它會在雨裡多放幾天,直到味道變得更重。她又想到那盒沒用完的保險套,兩個,還剩兩個。它們躺在垃圾袋裡,也許現在已經和頭髮、便當盒、那支白色塑膠棒混在一起。
她忽然想去確認床墊還在不在,卻沒有動。
母親又問了一次:「能用嗎?」
她把拉鏈拉到底,壞掉的輪子在地板上歪了一下。
「可以。」她說。
客廳安靜下去。母親沒有再問。
說完後,她坐在床邊,忽然覺得這句話不像在說行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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