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俊奇/卡夫卡借給小王子的那枝筆(下)

應該從那時開始的吧,我開始替收到的每一枝 ,都做了筆記:記收到的日期、記那一枝筆芯硬了、記那一枝筆桿只是螺絲鬆了。它們大多小家碧玉,既不名貴,也不夠華麗,卻替我後來的戀「筆」成癖,奠下了厚實的根基。

我一直記得,打從小四就開始投稿到檳城一家叫作《光華日報》的地方性報紙,裡面有塊 園地,綠油油的,可以讓我青澀的文字在上面連滾帶跑,十分愜意。而每次領到幾塊錢稿費,就趕緊存起來,終於存夠了,就歡天喜地,到小鎮裡唯一一家專賣入口文具的友聯書局,給自己挑一枝最便宜,但必須把兩隻手都弄得髒兮兮才能讓它吸飽墨水的「英雄牌」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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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攤開稿紙,在上面填滿密密麻麻的字,卻驚訝地發現,自己寫的字,怎麼一路往右邊傾斜,變得完全認不得了?原本筆畫分明的字,為了擠進又小又拘謹的方格子裡,不得不小心翼翼,不得不「筆筆」為營,到最後還是會把一些字糊成一團,看起來出奇的笨拙,出奇的「怯勢」──怎麼一點都不像我看過的大作家們在稿紙上一落一落地留下的筆跡,段段都娟秀得要命?

即便是後來,連人帶魂,雙雙被高科技捲了進去,開始在電腦上「鍵」步如飛,也開始依賴電腦多過自己的地瓜腦:打字、修稿、看版,甚至設計投影片,樣樣都是對著一台滿腹心機的電腦就完成下來,用筆寫字的機率,一刀刀地,被削去一大半。

字越寫越少,也越寫越心虛。好多字若不是在鍵盤上靠拼音將它們召喚出,都記不起完整的筆畫來了,不是忘了部首就是混淆了結構,卻還是對筆,「筆」生難忘──愛看、愛摸、愛買、愛收藏。改不了對各種類型各種價位的筆,依依「筆」捨,「筆」恭「筆」敬。那癡迷程度,已接近中度耽溺,滿滿一整個抽屜拉開來,都是記憶恍惚、血緣模糊、身世不明、各式各樣的──筆。

身為中度「戀筆患」,筆吸引我的,是它即使被鎖在玻璃櫃裡,或擱在凌亂的辦公桌上,甚至掉在一臉倦怠的尾班輕快鐵的座位底下,依舊無視於這個世界的荒謬無常,依舊在任何一個怪誕魔幻的處境裡,自顧自的幽邃飽滿,像是隨時有故事準備陳述──雖然還沒有決定用什麼樣的方式;又像是總有出其不意的結局隨時準備在紙上騰空而出──雖然永遠猜不出生命什麼時候會用最簡單的筆畫,畫出最沉重的結束。

太多疊合的經驗告訴我們,掀開筆帽前的筆,是神祕的,也是深不可測的:律師樓雙方實在走不下去了而簽署的一張協定,病房裡醫生對症宣判鋌而走險的療程寫下的最後一道處方,不得不放手讓另一個人離開證明死亡日期的一紙證明,都必須經過它一「筆」下定。不同的筆,在不同的場合,握在不同人的手裡,說悲歡離合太客氣,基本上是劫數難逃,是大局已定。

但一枝筆,一旦落在奢華品牌手裡,即刻流光溢彩,熠熠生輝,而書寫,則失去原初的目的。他們相信,「能夠被包裝,擅於說故事,可以替品牌賺錢的,就是好筆」──就連最受推崇的奢華書寫品牌萬寶龍,賣的,不外是對過去坐在桃木椅子上用鋼筆絮絮在紙上細語的情懷,是對愛、叛逆還有自由的嚮往,是對故事說了一半人就半途離開了的作家們的仰慕,而不是對一枝筆單純得像剛剛吸足了墨水那樣飽滿的愛。

高端品牌的語境,通常很含蓄,限量版的意思是:因為矜貴,所以不得不昂貴。我猜 萬萬沒想到,他離世八十年後,竟有人把他簽的名,刻在筆帽上,並且連那筆尖也被充分利用了──「是不是刻上我一覺醒過來就變身的那隻巨型甲蟲」──他果然猜對了。

變形。變成了一種扭曲並且被異化的審美造型。卡夫卡當時躲在裡面,覺得沒有比那更安全的地方了,可現在卻被聚焦打燈、被切割剖析──所有的侵權,包括來不及親手燒毀的遺稿,以及用他的名字延伸開來的書與作品、筆和周邊產品,卡夫卡怎麼可能會願意,卻都沒有否決的權力。不擅說謊,也不懂為自己辯護的卡夫卡,最後也許只能給自己安慰,「至少,筆身由圓變方,形狀從圓柱形的筆蓋,逐漸演化成筆桿尾部的四方形,他們算是讀懂了把自己變成一隻巨型甲蟲的荒誕背後,是一種半透明的迷惘和恐懼」。

而把文學概念,注入奢侈書寫工具設計,顯然只是一種高端的商業算計,但卡夫卡應該會很高興,他的荒誕,他的陰鬱,最後都裝進了紅色的筆盒子裡,總算有個紅色的結局。雖然卡夫卡從來不喜歡紅色。

小王子不也一樣?他和卡夫卡原是不相識的兩個不同時代的人,但因為萬寶龍的「大師系列」,一前一後,都成了品牌最星光璀璨的代表。甚至,卡夫卡把筆遞給了狐狸,讓牠把牠準備對小王子說的承諾,預先用筆,端端正正地記下來,「如果你馴服了我,我們就相互不可缺少,對我來說,你就是世上的唯一──」

因此在奢華品牌的包裝下,連B612的哀傷,也是華美的,也是必須消費,才負擔得起的一種情緒,並且精美得越來越接近神話就快超越神話──我想起小王子和狐狸坐在一起看日落,而那筆從金屬筆帽到藍色烤漆筆身,只要握在手裡,那冰冷的午夜藍,就透過指尖,迅速竄遍全身──有時候日落,不一定是金黃色的。

因為小王子揚起的風衣,因為小王子坐著看日落的背影,也因為小王子麥田般晶亮的金髮,那一系列的筆,理所當然成為萬寶龍眾多跨界系列當中,最讓人心動,也賣得最轟動。而且繁華盛世,已經不需要用筆來敘說一則故事,而是用故事,來包裝一枝筆。

一枝筆,並不僅僅是記錄,而是流水潺潺、波光粼粼,用來寄託情緒,順道喚醒集體記憶。世間上沒有一筆勾銷的記憶。別擔心,偶爾筆也說說謊,也微微歪曲事實的軌跡,但存在過的,筆自然會記載下來,記下來好把過去的顛簸,犁成今天的平滑,與廣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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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煙雲 鋼筆 卡夫卡 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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