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莉敏/風起

編按

千禧年,人們憑藉撥接網路、電台廣播、CD隨身聽,探索著對科技與未來的想像。NOKIA來電答鈴, 同名專輯,Windows XP電腦桌布,素描出時代的交界。

二十幾年過去,當年的舊物件搖身一變,乘著Y2K(「Year 2000」縮寫)浪潮,再度風靡2026年的今天,不僅是一種風格的復古與懷舊,也鏡射出新世代的嚮往。 專題「 」特邀楊莉敏、熊一蘋、湯舒雯、陳宗暉、 五位作家重新回返世紀之交的時間路口,在未來抵臨之前,伸出手指,指向一個正要生成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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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剪短後,夏末開始去新學校上學,因為跨學區就讀,班上一個人都不認識。去學校的路途經常無人無車,行經眷村的外圍,榕樹下擺置幾張桌椅,一早就有不少人在下棋,他們經常聚在那裡,吃飯、唱歌、閒聊、打毛線,似乎總有許多事情可做,繞過去後就是稻田,小塊小塊的綠浪中僅有一戶紅屋頂民宅,綠籬庭地整潔乾淨,卻從未瞧見過有人進出,再過去就是一處國小的圍牆,小學生跟我的上學時間差不多,有幾個小路隊已朝著校門口前進,最後隔一條馬路,就能抵達國中的側門。

側門更無車,僅有上下學時刻稍有人煙,我一般都被母親用機車接送,於對面路邊下車後再走過去。下車的地方,周圍有許多木麻黃,灰綠沉鬱,掩映之中有一棟看起來像是活動中心的建物,一樣沒看過有人在那裡進出,疑惑著是否已荒廢閒置,但又不到傾頹的程度,然而直至畢業從學校離開,我仍舊不知道那是什麼。

其實也不是真的關心,只是想著看著,藉此拖延些走進校門的時間罷了,對於孤僻之人而言,上學之路總也千難萬難。新生訓練辦在八月,加上輔導課總共要上兩個禮拜,下課時間,相同小學畢業的自然湊在一起,討論時興的電子雞,前座的同學說很難買到,並且好心地示範給我看怎麼玩,比手掌略小的白色蛋形機身,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鑰匙圈而已,但大家都圍在一起頗有興味地討論笑鬧,我不太懂得遊戲的好處及樂趣,很快就無話可說,之後的下課時間我便自己一個人出去在校園裡閒晃。

一開始會到操場上去走路,走在操場圍牆邊的階梯上,走至最高階,往外望去就是側門的馬路與稻田,仍可以看到那棟無人進出的活動中心,我常常這麼看著它發呆直到下課時間結束。

有日下雨,沒辦法去走操場,就在學校的走廊上閒晃,剛好一個同班的同學正從廁所走出來,迎面碰上,只好打聲招呼。也不知是怎麼開啟話題的,可能是因為當時靈異節目很紅,我們便開始討論起彼此小學裡有關廁所的靈異故事,情節不外乎是廁所門會自動開闔、馬桶裡會伸出手來,但都是聽別人說的,我倒是沒有經歷過。我讀的小學歷史悠久,在距離上課樓層的外圍,有一處非常老舊的廁所,我從未去過,據兄姊所述還是糞坑式的,說是日本時代的墓區所改建,所以常有靈異現象。說完,那位同學也貢獻出自己國小校園的傳說故事,大部分也都是聽別人說的,但有的是她自己的親身經驗,例如黃昏時分在教室裡往窗外看去,忽然瞥見遠方有一人影招手,卻是浮在半空中,類此種種,口吻清淡,像是日常所見而已,也因此顯得可信度大增,不禁悚然。

後來的下課時間,我時常與那位喜談鬼故事的同學一起在走廊繞圈圈散步。她說她的父親在調查局上班,工作會調動所以自小就常常搬家,又說小的時候住在東部,體質敏感的她容易看見有形體的鬼魂,只要去住外面的旅館,晚上就會聽到有人在說話的聲音,她都眼睛緊閉不敢動直到天亮,最後是她的阿嬤去請神明將她的陰陽眼遮住,她才漸漸可以區分出真人與無形的存在,我好像從未想過那些是真是假,反正故事精采好聽,我也就這麼一趟又一趟地隨她走著。但進入秋天後開始起風,空氣變得乾燥,聞起來很舒服,我又開始到操場的階梯上閒晃,由於她從來不會跟著我到那裡聊天,不知覺間漸行漸遠,便不再有那麼多的靈異故事可聽。印象中最後一次與她的互動,是她提議要不要在放學後玩筆仙?

那時尚未實施周休二日,禮拜六仍要上半天課,記得最後一堂是音樂課,教室位在另一棟較舊大樓的最邊間,座位很幸運是靠窗邊,單人座,我經常看著樓下懸空的風景發呆,一邊等待放學,所以當靈異同學提議要不要放學後留下來玩筆仙時,其實我只想趕快回家吃午飯看卡通。下課鈴響,老師及同學們很快便散盡,我們在音樂教室裡拿出紙筆,一起按照她說的畫圓及寫字,她問我有沒有玩過,我說沒有,她也沒有玩過,不知該如何開始,姑且兩人一起握著筆請筆仙,但等了好一陣子都沒動靜,正猶豫著是不是什麼步驟沒做到、要不要再請一次時,要鎖教室的學校人員出現了,我們即刻就被趕出教室,匆匆散了,整場儀式未開始便宣告結束,不超過十分鐘。

友誼無可奈何漸去,再下起雨來的時候,只好自己一個人在走廊上來回踱步。新聞報導說是颱風外圍環流影響,那年多颱,看著風吹雨落,只想著是不是又有颱風假可放。姊姊有個習慣,喜歡在颱風侵襲的前夕去漫畫店租漫畫,家的附近就有好幾家,騎腳踏車即可抵達,雖然多樣性及進貨的速度比不得街上的那幾間,可在多風的海線地區,距離就是一切。我往往會坐在後座,被她載著逆風前行,趁著附近租書店關門前挑一大袋,然後在風雨交加的颱風夜裡看一整晚的漫畫,便是她人生最大的享受。

但很快就又天晴,深秋以後颱風減少,姊姊說等放寒假再去租,寒假雖然也有輔導課得去,可上課的氣氛悠閒不少,有時只要去讀半天即可。冬日的下午季風呼嘯,風大的程度不輸颱風天,我與姊姊仍舊勤奮,騎著車勉力前進,此趟去的是我國中學校附近的一家小租書店,空間比較狹窄擁擠,進新書的速度不快,然而也因此比較便宜,若不搶看新集數,它實是最實惠的選擇。

那間租書店以漫畫為大宗,也有一些言情及武俠、科幻之類的小說可借,姊姊通常會租一大堆的漫畫,另外再搭配幾本言情小說一起借回家,基本上她借什麼我就跟著看什麼,畢竟出錢的人最大,但小說是不看的,因為只有字沒圖,怎樣都提不起興趣。彼時姊姊非常著迷於日本漫畫家由貴香織里,將其作品如《天使禁獵區》、《毒伯爵該隱》等整套漫畫購置齊全,作為她的珍藏品,甚至那一陣子還曾經立志要當漫畫家,去買了畫漫畫的各式用具,劇情也都構思好,但最後好像是被手貼網點的難度打敗,終究恍然大悟,還是在家看漫畫最棒,遂中止了這場漫畫夢。

阿祖還在時,寒假除夕夜的家族年夜飯都是在我家吃,吃完領了紅包後便各自散去,以前小時候大家還會聚在一起玩牌或玩個大富翁,升上國中後課業忙碌彼此疏遠,幾個堂兄妹便不再一同遊戲。也好,拿了錢躲進房間、裹著棉被,打算就這麼看一整夜的漫畫順道守歲,可我向來撐不了太久,總是早早昏睡過去。鄉下地方,過了午夜至凌晨,都有人在放鞭炮慶祝,遠遠近近,遂不時驚醒又睡去。

初一早上起床,兄姊都還在睡覺或是打電動,於是自己一個人在客廳吃早餐,一邊看重播的過年特別節目,但主要還是看卡通。重播的《忍者亂太郎》是我看過數次的,總也一看再看,或許是裡頭那種恆常不變的日常感特別予我安心,也可能是我單純想要擁有忍術。就像國小時期著迷於《美少女戰士》,渴望變身,足以對抗世上所有邪惡的力量,現在長大後再看,只覺得要一直戰鬥未免也太累。

但無所謂,即使無法成為天選之人,我還是喜歡重複地觀看那樣的人的存在,以此暫時脫離平凡的生活與自己,幻想著未來的一切可能性,然後再失落,再反覆燃起想像及希望,如此一路趨近於大人的年歲。

三十年過去,一次自己循著舊路散步,眷村改建的國宅大樓在一片鄉間的矮房裡拔地而起,徹底改變了小鎮的地貌景觀,如今竟也開始顯出舊態,成為房產市面上不斷待售的中古大樓。國中時曾經看過有同班同學在舊眷村裡出入,當時不知那叫眷村,聽父母輩總稱那裡為阿山市仔,有些麵點小店及雜貨鋪,我們時常會到那裡買些吃的,如今細想才醒悟原來有些國中同學便是眷村人,只是以前並無意識,也沒人在意那些差異,反正有好吃的包子便好。

走至大路上,校門口那條路上的租書店早已關得一間不剩,換上吃食的招牌,家中的漫畫後來也因為空間不足,早已全數丟棄,忍術及魔法被摺疊打包,載到資源回收場回收。再往前走,昔日的木麻黃路樹不知何時消失了,變為有著愛鄉標語牌銜的公園,於是待來年冬日再臨之時,東北季風颳起便無樹搖擺,風吹的力度只好落在身上,將人吹著,跑向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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