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谷芳/遠遠遲致的謝忱

許王所編劇情高潮迭起,又有鑼鼓高亢渲染,但真讓人癡迷的,還在他精湛的操偶。(圖/蔡欣欣提供)
許王所編劇情高潮迭起,又有鑼鼓高亢渲染,但真讓人癡迷的,還在他精湛的操偶。(圖/蔡欣欣提供)

認識我的 ,都知道我與中國 的甚深因緣,但比諸中國音樂,我更早的「表演藝術」浸潤,則是常年的 追劇經驗。追的,是許王先生的「小西園掌中戲」。

掌中戲在台灣,被直稱為布袋戲,語極俚俗,卻說明它就活躍於民間,過去極盛時,團就以千計。但名雖俚俗,既根植於大地,就有從這冒出的大家,他們的藝術自然而精鍊,既超越一般民間,又有學院少見的自然,而就此,在橫跨閩台的掌中劇圈,我心中就以許王為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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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人,不指他名氣最大,在此,喜歡看電視布袋戲的,會舉黃俊雄,文化界或影迷會想起李天祿,但嚴格說,前者有電視的聲光效果,後者有媒體的加持。就藝論藝,能讓老戲迷如捧名伶般,一路從基隆到新竹每晚跟著,他在哪演就在哪看的,也就許王一人。

在戲曲界,戲迷追星是尋常事,但許王演的是偶戲,偶戲不像人戲般可以扮相驚人、眉目傳情,可以唱腔天成、做工極致,可許王則近乎天天演著,戲迷也近乎天天跟著,直接印證了他技藝的登頂。

許王演的是「外江」布袋戲,用的是京劇與亂彈的鑼鼓點,表演則採京劇做派,因此,雖活在民間,但唱腔做工既有昇華,就有欣賞門檻,這點,也可說明他在普羅大眾中受歡迎程度不如金光戲的原因。

但即便如此,許王的戲迷仍有一大票人,這些戲迷有些是看布袋戲看久變內行的,也有許多原來具亂彈戲欣賞基礎的。台灣過去多的是亂彈子弟班,亂彈戲中皮黃占有重要角色,回過頭來接觸京戲或外江布袋戲,也就自然,我父親正是如此。

看布袋戲是父親帶的,小學六年級,地點在圓山兒童樂園。兒童樂園搭個布袋戲台,看似突兀,卻也說得通,小孩子都喜歡看偶戲。不過,許王演的不是兒童故事,是他自編,連演十二年的劍俠戲《龍頭金刀俠》,講的是「書面語體」的台語,大人乍聽都一時無法進入,所以台下基本就我一個小孩,後來,到其他地方,如台北橋頭的大橋戲院,才多了我弟弟林谷珍。

外江布袋戲的武場鑼鼓喧天,文場板胡也高亢襲人,放野外適合,在戲院,耳朵就永遠處在高亢狀態,但也如此,那劍俠的來去反而更形奪人,而伴隨著掌風劍氣的,則是許王以木屐踩踏舞台地板的擊板聲,陽剛味十足,演的是民間布袋戲永遠的主題,正義的東南派與邪惡西北派的「仙拚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這種戲最想凸顯的,觀眾也就在還有怎樣的高人、怎樣的功夫中期待著一場一場的戲。這戲對我,除了偶戲藝術的直接浸潤外,回頭想,這些年自己之所以一直不敢托大,在禪,固因知道有賓頭盧這類「不滅的尊者」隱身塵世,但就人間江湖,小時受許王劍俠戲的影響,也是個原因。

然而,雖說許王所編劇情高潮迭起,又有鑼鼓高亢渲染,但真讓你癡迷的,還在他精湛的操偶,因這操偶,人偶乃能栩栩如生,動作外,配以不同的「聲情」,各種角色也就從掌中自然流出。

這種工夫,在許王的「破筆戲」中最聚焦呈現,外行也能看得嘖嘖稱奇。「破筆戲」,意即真能演此戲就可「出師」。在許王的破筆戲中有人偶寫狀紙的折子,不只狀文吟頌須唱作俱佳,對主人翁如何磨墨,如何沾墨,如何以口順筆毛,如何寫字,更就唯妙唯肖,即使以近鏡頭拍攝,亦宛然如真。能有這樣的功底,手上生旦淨丑就俱全,掌中也就能搬演一片江山。

正是這樣的栩栩如生,許王的偶戲比起人戲何止毫不遜色,在鋪衍傳奇時更有揮灑空間,小小戲台上,要跳就跳、要飛就飛,像許王這樣的偶師還可以近乎瞬間地讓左右手的人物互換,在那個沒有後製錄像的時代,這等超人場景,要麼,就是內台歌仔戲的機關布景,要麼,就是布袋戲裡的隨意飛騰,而後者還更富意象,更讓人有想像空間。

就如此,戲中的傳奇世界伴隨了我小學到高中成長的幾年。在聯考前夕,我還與父親從台北到新竹看完戲後,才心滿意足地面對隔天的考試。可以說,要到進入禪的實然世界後,這等虛幻傳奇才在自己的生命中逐漸褪色。

許王精湛的操偶動作外,配以不同的「聲情」,各種角色也就從掌中自然流出。(圖/蔡欣欣提供)

之後,再看許王,是他參與了電視布袋戲的演出,但主演的《金簫客》不如黃俊雄的《雲州大儒俠》,原因固多,卻不得不說,電視布袋戲中的大偶無法凸顯許王的細膩操作,是個核心原因。

再之後,與許王「小西園掌中劇團」的關係,就是文化工作上的接觸,無論是從戲曲藝術或本土文化出發,讓許王這樣的藝師為大家敬重,是自己必然要做的。但雖如此,兩人見面的機會並不多,真見面,民間藝人對學者專家也總有一份謙抑,而我自己既不喜以指導者自居,乃就一直保持著距離。

直到有天,就只兩人時,他突然很誠懇地對我做了一個深度鞠躬,說了一句:「林教授,這些年受你的幫忙真多!」到這時,我才有機會告訴他:「許老師,我從小就是看你《龍頭金刀俠》長大的,我是你的戲迷呢!」

不錯!這戲基本天天演,我雖不能每天看,可頻率也夠嚇人。多少年後,知道他每天就以「講戲」的方式告訴大家劇情,文武場竟也能如此搭配,不得不令人佩服,後來才知,司鼓者就是當時也還年少的北管名家邱火榮。

然而,劍俠再迷人,讓我更為許王傾倒的,卻是他正宗的古典掌中戲。我高一那年,他就以《古城會》奪得全省戲劇比賽掌中戲冠軍。偶戲的《古城會》竟完全不輸人戲,從做工、唱腔到關老爺的忠義、張飛的粗莽,這麼多年依然在腦海中迴盪。而他的《東周列國志》也是極致的「民間說史」。

然而,這樣的一位演師卻在六十九歲舞台仍極具魅力時中風了,右手無法舉偶,對藝術家這是何等的打擊!儘管這些年有司戮力將他與弟子的錄像集結出版,但終究,他還是徹底退出舞台了,「小西園」也一步步淡出掌中劇圈。

儘管有官方的傳承計畫,儘管也接受了他中風的事實,可他的藝術沒能得到該有的文化位階,仍是我心中的一個遺憾。談布袋戲,從民俗、從發展的角度,你可以不把許王放在第一位,但若說藝術的精鍊性,就不得不說,他真難有其匹,說到底,精鍊的形式與美學的完整,不正是作品的核心嗎!

難有其匹,的確,許王二十幾歲時大家已叫他「戲狀元」,有些更誇張的,就直稱他「戲皇帝」,相比於當時已成名的上一輩,他不僅毫不相讓,且有過之。也因此,有則傳聞,說在一次記者會上,談到掌中戲藝術,他性子一急,推開桌子,對著記者就直接講了一句話:「你們敬老不尊賢!」

真實情況如何我沒求證,但真這樣,呈現的也就是,面對強勢力量以外行評斷內行,許王內心的鬱憤。

這樣的鬱憤,當事者濃,作為戲迷,教藝術學、直接就在藝術圈的我,自然也有,但因於自己的公共角色,卻少能有機會公開說出,就此,也不免感嘆於他的知音難覓。

但意外的,真知音竟就來自遠方。

說遠實近,這許王的知音是了解兩岸文化的瑞典漢學家馬悅然先生,他是華人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關鍵人物。來台訪問,到了台北書院,聊聊竟就聊到了許王,他以許王的掌中藝術已然造極,與泉州懸絲傀儡的黃奕缺,並稱雙璧,不僅在兩岸管領風騷,放諸世界也屬登峰造極,可惜能認知於此者並不多,於是,不相識的兩人就在此盡吐了心中的惋惜。

走筆至此,視線轉到案旁許王當年贈我的關公劇偶,想到太久沒見到他了,於是聯繫了戲曲學者蔡欣欣,轉知他女兒,表達了過去看他的心意,但因他身子原因,只能過後再去致意。後來知道他會參加歲末文化界的「藝文雅集」,在那場合,總算表達了我多年深藏於心,卻遠遠遲致的謝忱。

談歲末,年終的清理年年有,2021年因一張唱片,勾起了我與作曲家劉文金的一段因緣,劉文金寫了中國最早的二胡獨奏、鋼琴伴奏,且情懷動人的〈豫北敘事曲〉與〈三門峽暢想曲〉,後者正與自己年少的俠情深深相連,於是就在二度路過「三門峽」時,我寫就了〈再過三門峽〉一文,致意劉先生與這段往事。而前年歲末擦拭著關公戲偶的外框玻璃時,則感嘆於年輕時追劇許王的種種。他們兩人,一樂一劇,一大陸一台灣、一殿堂一鄉野,外表如此不同,卻都伴隨著我年少的成長。而人世的因緣竟如此轉折,一個成為後來我文化美學論辯的對象,一個則反過來感謝我在文化上給他的幫忙。遺憾的是,就因一時觀點的不同與角色的轉換,我都沒能在中年初遇他們時就說出我心中對他們的感謝。

而想想,人生路上,這樣沒能及時說出的謝意,又何止於劉、許兩位先生!

許王二十幾年前贈與林谷芳的關公戲偶。(圖/林谷芳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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