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苡蕎 /魚(下)
市民大道上塞滿了公車 ,還有腳踏車。這裡是台北 耶,好大的台北。建國北路上沒有機車,台南充滿了機車,台南沒有高架橋。從右側看出去有101隱隱約約的,還有好多樹,光被濾掉一些後灑在大家身上,還有小貓 ,可是我在車上。
我打開窗,行人過馬路的聲音在叫,重複、重複,台北的空氣中有一點潮濕的,混著排氣管味跟烘咖啡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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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的地,打開車門,還是綠光交錯後洋洋灑灑地倒在地板上,我盯著前方,我是台北人,我是台北人,我是台北人。場館門口都是人。我也走過去,還沒到就被擋住了。前面的人停,我也停,肩膀一直碰到隔壁的肩膀,還有別人的手臂,我的皮膚。我只能側著身往前,勤勤懇懇地想辦法鑽進身體們的間隙,我又想起了家裡的魚。
「真的會卡住。」那日,爸經過魚缸停下腳步,看著那隻不肯進屋的魚,然後伸手撈起陶瓷房子,水順著他的手腕淅淅瀝淌回缸裡,驚得小魚和蝦一陣亂竄,接著轉身走出房,以為他又要半途而廢,但過一陣子又走進來,塞一瓶運動飲料給我:「喝掉,現在。」
「蛤?」
藍白相間的鋁罐滲滿冷凝水,「啪嗒」,在我的英文單字上暈開了圈印子。
「叫妳喝就喝,快點,我有事要做。」他站在門口,雙手叉腰。
我心不甘情不願撕開拉環,淡白色氣泡混著黏膩湧上,捏住鼻子往喉嚨裡灌,最後,啪一聲把空鋁罐放回桌上。
「到底要幹嘛?」
他把空鋁罐拿去,一手拿著生鏽剪刀,戳了幾個歪斜、邊緣銳利圓孔,並就著孔,將罐子瓶面橫剪開,再從中間裁出近半個瓶子大小、邊緣全是毛邊半橢圓形大缺口,接著放下剪刀,用長了繭、常年握著計程車方向盤粗大拇指,用力將那些橢圓毛邊,一下一下往罐子內側壓平,直到摸起來不再扎手,接著將鋁罐放進魚缸,最後將我買的小房子穩穩疊在上面。
剛剛剪好缺口,就成了新延伸出的玄關和客廳,寬敞、透光,水流在裡面輕鬆流過,爸一邊整理桌面,再調整了一下上方照燈:「亞特蘭提卡的城堡!她是愛麗兒我是川頓!」
我也忍不住喊道。
「不好意思,借過。」我把相機護在胸前,雙肘撐開,想辦法在散發熱氣肩膀和手臂間游過,一邊大口喘氣,一邊用膝蓋骨去頂開被擋住的路,快到了,我側過身子,右肩一頂,像卡在門口小魚一樣,掙脫原本過小的洞。但前面的人突然往後,撞上我鎖骨,耳環也勾到別人衣服,雖然是夾式但還是好痛,我的妝在悶熱汗水下,蹭在不知道誰棉質外衣上,然後一股重力壓上我的後背,我低下頭,將腦袋埋進前面兩人的交錯空隙,用額頭頂著他們的背,看到地上一雙雙鞋子,有磨損的後跟、沒綁緊的鞋帶,隔壁的馬丁靴鞋頭一直撞我的腳踝,我盯著它們,避免踩到別人,很慢很慢、半寸半寸地推開人潮往前,終於到了第一排。
好像我是魚。
舞台前,汗水與不同牌子香水混雜,蒸騰成缺氧稠黏巨浪,每一次呼吸都在乾涸陸地上鼓動著鰓。接著突然一陣尖叫──H走了出來,旁邊的人好吵,尖叫,拿著PP板一直晃來晃去。
我蹲下來,拿出相機,拆下保護鏡放進口袋,接著裝上鏡頭,「喀」,舉起相機,我手肘夾緊身體,湊近取景框,手指在撥盤上快速撥動,調好參數,想起那些在跟S的聊天室中,寫了許多日常瑣事,但只停在訊息欄,一直沒發出,過了幾天又全部清除,但又忍不住一直重複。
後來有幾次不小心按到送出,我們便開始聊天,他總有禮貌回應,但我總已讀亂回。
從取景框看出──
聚光燈照在H身上,乾冰折射出朦朧光暈,LED巨幕瘋狂閃動炫目色塊,漫天花瓣落下,她雙手緊握銀色麥克風,川頓分開水流權杖,腳下高跟鞋隨音樂節奏一下、一下踩踏,好像爸總小心控制油門剎車,極力讓搭車的人平穩、安心,我右手食指半按快門,想竭力記住這一刻。
突然,她好像看到我了。
我想我可以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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