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亞妮/替死人說話
閱讀 Shehan Karunatilaka/著,馬耀民/譯《馬里.艾密達的七天七夜》(木馬文化 出版)
但丁在《神曲》裡走過地獄、煉獄與天堂,一路向前、一路回望人間。許多後來的小說,都曾借用這種「死者旅行」的形式,讓亡者重新觀看世界,也重新理解自己。《馬里.艾密達的七天七夜》便沿著這條文學傳統展開,只是這一次,帶路的不是詩人,而是一位戰地攝影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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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開始於一位名叫馬里.艾密達的攝影記者,他在一次醒來,卻已身處死後世界,焉知生時死已至,馬里能知道的只有他還剩下七次月落的時間 ,去完成未竟與找出真相。小說因而成為了時間的一場倒敘,人死去後,故事才開始活動。
馬里醒來的地方,不屬於人世,也尚未抵達來世。那是一處介於兩者之間的停留之地,帶著濃厚的佛教輪迴意象,七個月亮代表的七個日夜,更是許多宗教的中陰與間地。每一道靈魂都只有七個月亮的時間,決定放下此生,或者繼續停留。馬里記得生前曾拍下了斯里蘭卡內戰期間各方勢力造成的屠殺、失蹤與暴力,也拍下了一個國家最不願被看見的真相;卻記不起自己如何死去,因而他惦記著那些尚未曝光的底片,也掂量著能從中看清自己的死亡。
閱讀這本小說的人,都能輕易發現鬼魂比活人還要誠實,因為活著的人更會說謊:許多政府竄改歷史、無數加害者的否認、旁觀者則容易遺忘……只有死人與亡靈仍反覆述說那些沒有人願意聽見的事,等待有人在遠方說起漸被遺忘的名字。透過裡頭重要的攝影底片,也照現出某種攝影與文學的相似性,它們都深信著時間的流逝,卻也都試圖抵抗遺忘,照片以其光線,小說用其語言。
《馬里.艾密達的七天七夜》獲得了2022年的布克獎,許多評論提及它兼具魔幻寫實、政治小說與懸疑推理的形式,它確實有解謎的節奏,讀者能跟隨馬里的記憶碎片,一步步靠近自己的死因;也帶著濃厚斯里蘭卡信仰中的僧伽羅教義,讓一位亡者穿梭於生者與死者、現世與彼岸之間。然而真正讓它得到關注的除了這些,更在這場旅程一路照見的歷史,如同每一部偉大作品裡的有形或無名城邦,《馬里.艾密達的七天七夜》最終談論的也不只是斯里蘭卡,而是所有經歷暴力的國家,如何面對自己的記憶。
作者謝漢.卡魯納提拉卡(Shehan Karunatilaka)與他筆下魂靈所在的國家──斯里蘭卡,對許多人而言,或許只是地圖上的一座南亞島嶼,人們對它的記憶滿是紅茶與海岸或偶爾出現在新聞裡的災難事件。《馬里.艾密達的七天七夜》卻讓這片土地從地圖上浮起,也讓一段逐漸被時間沖淡的內戰歷史,再次回到記憶。
他以小說把鬼魂、懸疑、荒謬與諷刺糅合在一起,讓死後世界變成另一座法庭,每一個亡者都還保留著自己的故事,等待有人願意傾聽,然而他們始終無法再發出真正的聲音。只能如同馬里尋找底片的過程,慢慢與其拼湊出斯里蘭卡內戰自1983年以來的樣貌:政府軍、游擊隊、傭兵、外國勢力,每一方都受了傷,卻也留下他人的傷口。底片與照片像散落各處的證物,讀者一邊追尋底片,一邊重新閱讀一個國家的歷史,這也是小說最動人的地方。
歷史學家整理年代、事件與檔案,小說家則讓歷史重新長出舌頭,讓那些沒有名字的亡者、無法統計的失蹤者,都重新擁有了聲音。死亡的真相、馬里的性向,也在解謎過程中被讀者一一翻出牌面,由此構築了另一層社會底下的「裡社會」,使得《馬里.艾密達的七天七夜》沒有只停留在一部「斯里蘭卡的魔幻小說」之境。
它談的是「每一場戰爭」如何留下影像,與「每一個國家」如何面對自己的記憶。雖然任何小說都無法讓死者復生,有些卻能讓他們重新開口,如同小說中的照片替死人說話,《馬里.艾密達的七天七夜》透過紙頁,則替那些未被說完的真相,留下了另一種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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