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健瑜/文學營,渴望的態度
37度C正午豔陽下,我撐著傘,陪十三歲的姪女混在長長的排隊人龍中,等她偶像的周邊商品店開門,快融化。
她別著BABYMONSTER心形髮夾,身穿演唱會版T恤,側背包垂掛BM的吊飾,臉通紅,心也是,嘰嘰喳喳細數並炫耀她推的偶像,興致一來當場模仿舞步,也不管旁邊排了多少人,在同好面前不用顧忌,微微頷首的少男少女隨時可能跳起來,沒有人覺得她奇怪。就在快到門口時,她卻靜下來,臉色由紅翻白,擠出兩個字,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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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是想進去嗎?」她點頭。
「你可以忍嗎?」點兩次。
「還是我們晚點再來?」大力搖頭。
親近偶像的慾望壓過生理機制,她撐了過去,順利買到寶物,蹦蹦跳跳,彷彿得到了全世界。
事後她問我:「姑姑,你不怕熱嗎?」並不是,只是姑姑從她出生之前到現在,每年夏天都在辦「全國台灣文學營」(連續幾年都剛好是一年之中最熱的日子),略懂如何抗熱耐暑,畢竟傳說中文學營教師休息室的民俗療法專區總是我在線等,刮痧棒PK冰涼噴霧,薄荷油加舒緩膏,波爾茶配卡比索,清涼降火法寶一籮筐,「有練過」。
▋八方雲集
著迷的眼神,雀躍的期待,我太熟悉喜歡是怎麼一回事。每年文學營報到開始,數百位學員,男女老幼,十三歲到七十歲,頂高溫拖行李,叩嘍叩嘍到來,找尋自己的歸屬,指認自己的名字,之於小說、散文、新詩、影劇(也曾有電影、劇本、報導文學和歌謠),匆匆聽完營隊生活指引,汗還沒擦乾,又叩嘍叩嘍拉著細軟到營隊租借的宿舍置放行李,路程不長但烈日漫長,轉了一圈再回到教室,臉色變過好幾輪,衣服濕透再被烤乾,像是爬完一座山。
「辛苦了。」「還可以!」參加過很多次的老鳥熟門熟路,第一次參加的也多不甘示弱汗涔涔跟上,帶著不同的理由,暫別日常或工作,三天兩夜都在教室、禮堂和餐廳宿舍之間來來去去,除了上課,還是上課,繼續上課,如果不是喜歡,怎麼堅持。
這話由賴志穎來說就是「癡迷」,「癡迷於作家,和他們的作品」。2004年第一屆文學營在成功大學,還沒有高鐵的年代,他搭跨夜的復興號從台北叩到台南,清晨六點步出車站,天剛亮──相隔二十二年回想,我還能從電腦螢幕浮現的字句中感受到青春。
「我好期待,帶著〈無聲蟬〉去的,出發前還先看了每位老師的作品,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舞鶴、蘇偉貞、朱天心、宋澤萊等作家,很興奮。」他永遠記得導師蘇偉貞認可自己作品的那瞬間,還有領獎時被編輯淑清認出的欣喜,原來自己可以被記住,他繼續寫,夢延續。
這年得獎的還有盧慧心的〈安靜肥滿〉,「那年我二十五歲,畢業後再回到教室簡直要發瘋,不擅與人相處的我,內心有各種聲音……」I人在團體中很辛苦,喜好文學的很大比例是I人,心裡上演無數小劇場,也有難言的「含情脈脈」,但這麼多年齡相近的朋友在一起,「很激勵吧!」二十多年後,她回到文學營教小說課。
2008年以〈暝哪會這呢長〉獲文學營創作獎的楊富閔,如今是散文組導師,他參加兩屆都在清華大學,印象最深的是與高中校刊社同學重逢,兩人偷溜出去拍照逛校園,說了很多話。大內男孩還把錢都掏出買書,買到急call媽媽匯款加碼的地步,活像遇到詐騙,但他說:「就是想要,這是一種態度。」
▋吉時召喚
課程開始之前,會先聽到一種聲音。
萬物生長的聲音,催促回神的聲音,以一種近乎質樸而原始的方法持續響著。
「鈴鈴~鈴鈴~」紅背心工作人員如夜間報時的打更人,依循課表穿梭於各樓層的教室外,搖晃手中鈴,提醒學員該回到教室上課,或是該往餐廳移動囉!文學營有很多傳統,沿用人工搖鈴也算不能取代的台灣味 。參加三次文學營的涂瀞尹告訴我,她忘不掉的就是這鈴聲:「看著搖鈴人沿著走廊這樣搖呀搖,很有古早味,我就這樣開始想我的故事。」
這兩年營隊在淡江大學舉辦,教室集中在兩個樓層,搖鈴者可踩著從容的步伐,晃上來再溜下去,但若各班教室相隔五個樓層,或是因為影音設備突然出狀況,得臨時改換到另一層樓上課,那麼搖鈴就會變成緊張的大隊接力。還有一種狀況是講師熱情、學員踴躍,雙方情投意合不下課。去年影劇組的導師易智言帶的班就創下紀錄,每堂課都超時,每堂課都無法結束,任憑搖鈴手在外搖到天荒地老,仍敲不開藍色大門。好不容易打開了,台前圍著一圈人,我得撥游至易導身旁悄聲說,下堂課的老師來了!於是他轉身,無縫接軌介紹下一堂課,「我們不斷電」。
▋如有神在
搖鈴本身並不特別,在勝立百貨買的小鐵鈴,只能發出一種聲音,卻有聚精會神的力量,單純,簡單,倚靠人力。每次營前打包物品時,我總忍不住拿出來搖幾聲,同仁被喚醒,此起彼落亂笑,又要作法囉?對,如果我能作法,如天鈿女命誘喚天照大神,我會毫不猶豫日日上傳祈福的願書。舉辦文學營隊,極度需要三官安泰、五感滿足、六合大吉,也就是天時(無颱風)、地利(場地配合)、人和(全員平安),還要兼顧眼耳鼻舌身的基本需求,並讓六個班級每一堂課都順利完成,沒有文學好朋友的勇源支持,和各個合辦大學相挺,就無法創造珍貴際遇,是以我們非常珍惜各方實質贊助,也小心保存各種隱喻與象徵,視為吉兆,譬如,泡麵與免洗筷。
前年在台中亞洲大學,分裝備品時發現漏帶免洗筷,但每位學員都有一碗泡麵啊,暑假校園和周邊超商都沒營業,該去哪買筷子?這時童偉格老師笑笑說:「我有車!」(他與太太租了機車,從台中車站騎到亞大),於是兩人清早出去買筷子。下午始業式,文學營的另一項傳統「導師致詞」,他以這段幕後花絮開場,隨後上台的葉天倫導演就地接哏,比出膜拜姿,解釋信眾跟著神明遶境時,會拿到一些結緣品,保平安用的,文學營竟然也出現了!「大家要記得,你們的筷子是童老師準備的,特殊結緣品。」(於是他獲得了這屆導師說笑話冠軍。)導師為學員備妥「吃麵的傢伙」,奇妙機緣。
叨叨絮絮,十幾年記憶翻滾,我轉頭看向始終微笑不語、比我資深三倍數的營務顧問:「你覺得文學營最讓你感動的是什麼?」她只給我一句話,勝過千言萬語──「看著他們形單影隻來,成群結隊說說笑笑離開。」一個名字連結一個名字,不一定都繼續寫,但在這個難得的時空,他們互讀彼此的作品,成為文學上的朋友。
台灣味:文藝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