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樺/天台

天台。(圖/AI生成)
天台。(圖/AI生成)

老家這排建物的屋頂有座天台,是孩子們的跑跳之地,在我心中是家的延伸,一階一階上爬時,光線照進梯口亮燦燦的,彷彿是邀請,或者召喚。

我從小口吃,常被親戚嘲笑「話攏袂曉講」,天台成了我的出口。常與姊來此看鄰家兄長羅操控模型飛機,愛講笑話的羅與要價上萬的模型飛機深受大小孩歡迎。我跟著想像發不出的音在喉嚨熱好身,ㄓㄕㄖ等音在舌道上助跑、生出機翼順順起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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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後某天晚上,屋外傳來救護車與警哨,我們被禁止外出,只能從窗縫窺探。隔天,天台入口加裝了鐵蓋與掛鎖,圍上警戒線。據說羅聯考落榜,幸好樓高只有兩層。那陣子鄰居常打聽我們與羅的互動,我的舌頭被某種情緒綑綁、打結更嚴重。許久後見到羅,輪椅上身形枯瘦,彷彿得用螺絲拴緊,否則一碰便散。

天台貼出禁止進入的限制後,我更想突破限制。姊妹倆無師自通以髮夾撬鎖,從此那裡成了我倆的祕密基地。

天台下是四屋毗連的兩層樓建築,我家最左,中間兩屋空出一道窄巷,加裝通到屋頂的逃生斜梯,梯頂是方形洞口,口徑約兩手合抱。窄道與梯下光線幽暗,攀爬時總錯覺是穿越異質時空——因為梯口上下色澤截然兩分,天台入口的光似乎會吸人。出了洞口,便是可由我家直通隔壁三棟屋頂的天台。

意外發生前,這裡是我的說話練習地。春節時,可眺望放煙火;端午後,住戶掛起繩索晾曬衣被與曬心情;秋末,媽與鄰居將白蘿蔔洗淨、切條、漬鹽,平鋪篩網上曝曬,蘿蔔白透身形隨著日影偏斜而變色、起皺,空間瀰漫醃漬味,我的皮膚似乎也能泛出薄層鹽霜。那時不明白為何要在開放天台,曝曬私密生活的物件與氣味?這麼接近天空的地方,不是應該當一隻鳥?

此地成了禁忌後,只能在放學後的片刻悄悄來此。那時覺得非得和禁忌沾一點邊,菸酒、夜遊、戀愛,甚至嗅聞些許死亡氣味,似乎如此才是長大。

我家天台是個座標:火車站在北、夜市往東,爸爸在正西的紅樓建築裡教書,我每天被紅樓大門吞入吐出,與我同校的學長羅的墜樓事件在那裡被隱密謠傳。我下意識往平地柏油路瞧去——真的發生過意外嗎?一點痕跡也無。樓下爸媽的爭吵在意外後不久又恢復了往日的嗓門。不知何時開始他倆經常吵架,從不缺主題,說話不順的我反而羨慕他倆爭執時從不結巴。

有一陣子爸媽工作壓力特大,兩人把上班的怨氣帶回家中,媽晚上矯正我的口吃時,經常惱怒地將練習口吃的字卡丟在地上。我和姊只好在放學後先爬上天台,沒人想先回家。在天台的我們除了簡短交談,便是聽隨身聽裡張雨生、林強專輯,用聲音來遺忘聲音,想像此地有個無形罩子包覆自己,罩住我們的第一口菸、偷點的煙火,仙女棒的閃爍紅光乍看是這排建物的電力。天台泥地光禿一片,但我們就愛這片光秃,什麼也沒有反倒乾淨純粹,心事抖一抖,風吹來、曬曬月光,全身裡外也彷彿乾爽了。傍晚時分聽到下方傳來鍋鏟、鑊氣與抽油煙機聲,我們才順梯而下,好似天大的事也沒有吃飯重要。

後來姊課業更重,一周四晚在補習。某晚,爸媽為了我的口吃治療無果而爭執,兩人見我還在看漫畫,叨念著:「話都說不好,成績總得好一點吧。」逼我去附近圖書館。他們應該慶幸我有口語障礙,安靜、無法頂嘴。我偷偷爬上天台翻閱讀本,練習每個音能跨過唇齒,看著月光將水泥地切成不同的幾何形。不一會兒,擔心光照不到之處會有什麼暗自發生,便驚慌下樓。事後姊打趣:家就在樓下啊。我想到羅,家不就在樓下嗎?

羅最初帶來模型飛機時,曾幾次被我撞見坐在天台矮牆,雙腳跨在牆外搖晃,對柏油路上一位長髮女孩比愛心。女孩的笑容及仰望的視角,我想,那是天台給人的感覺吧。但何以見到光的地方,反而使人走向黑暗?不都說光線能使人愉悅幸福?難道那亮度是在掩飾內心的幽暗?

之後姊重考大學,我每天得完成班導發下的爆多試卷以及爸媽規定的矯正口吃錄音。有時練習發音,我會出神地看著天台周遭,看似接近天空,往下便是深淵,它不是屋子,不提供包覆。

有次課堂,被老師點名背誦圓周率π,3.1415926,我的結巴引得全班大笑,期末被票選為前三名受歡迎者。原來這樣可以擺脫孤僻的標籤啊。人們越是喜歡我刻意表現的明朗逗趣,我就越難顯露內在的陰暗。那陣子經常想起羅的幽默,他在天台操控模型時會模仿澎恰恰,我們都忽略了他爬上天台前、一階一階踩著窄梯的心情。

姊約莫猜到我在學校的處境。她不是直接鼓勵,親近的人、安慰打氣反倒彆扭,而是在我偷偷爬上天台、聽著耳機裡的音樂時,摘掉我其中一只耳機插播:「有事就說一下。」「嗯。」畢竟這裡再發生什麼,便永遠被封死。

姊從朋友那借來美國喜劇綜藝《周六夜現場》的拷貝錄影帶,二十來歲的演員約翰‧貝魯西(John Belushi)天生自帶喜感,讓我陰暗的高中生涯還能笑笑。太喜歡這位演員了,某天找尋資料,發現他罹患憂鬱症,在我看的那卷節目播出不久之後,因注射毒品身亡。我是看著已不在世的諧星、笑著撐過那些日子?難道有些明亮隱含著幽暗,有些喜劇是透過悲劇來完成?

離家北上後,口吃依舊,但系上沒有太多口頭報告,沒人規定非說不可,我反倒漸漸地不再強迫口吃必須遠離自己,而是矯正口吃時,練習如何拿捏呼吸與不斷結巴的嘴型,如何在別人的眼裡與嘴裡平衡站穩。

我在台北租過幾次頂樓加蓋,極少看到天台。在異地,總不時搜尋和老家類似的建物,或者到民族東路看飛機、到古賢里參觀飛機模型,聽導覽講解深奧的起飛原理與流體力學,於是當新聞報導101觀景天台開放參觀,我問姊的意願,回覆是:老家不就有?

後來我在安康社區某校任教,與輔導室家訪一位輟學孩子。此區是政府為安置不富家庭而興建的社會住宅,月租數百元。當天只有孩子的奶奶在家,客廳是床與吃食之地。輔導老師在學生個資裡記錄孩子一家六口擠在十坪空間內,有時父母會將救濟津貼賭光。由於奶奶聽不懂我們的話,比手畫腳加上打電話,輔導老師才聯繫到孩子在屋頂天台,我們奔去時,天台正中蹲著小小身軀,我想起羅及口吃的自己。不太明白與羅並非至交,為什麼時間走了這麼久,墜地時的扭曲傳言竟有意無意地揪著我的裡裡外外。我不自覺地拉住孩子的T恤衣襬,他蹲在空曠明亮的泥地卻恍似伏在洞穴。

那陣子與姊回鄉,我問自己這樣是否正常,她肅著臉強迫我答應獨自一人時、離天台遠一點。意外之後隔了幾年,羅全家搬遷,但樓房仍是穩穩地站著,好似足以撼動我們的事情對建物而言,只不過是吹過的風。

不久後我被診斷罹患腫瘤,回鄉休養。當時鎮上超商出現第一家咖啡熱飲,我偶爾在天台上偷喝姊買來的咖啡,打開杯上小孔蓋,讓灼燙熱氣消散些。不禁聯想到天台,會不會那一小孔洞,是將底下的悶熱洩壓?

由於我常被發現獨自在天台久待,加上一天凌晨鄰居遭竊,小偷撬壞天台鐵蓋的鎖,從洞口跳到二樓破窗入室,社區決定將口封死。

天台即將消失令人感慨,但我和姊也不是非得上天台才能聊天,手機聊天視窗是另一種「天台」,例如我治療腫瘤時,她看著我在家庭、工作與回診間奔忙,時不時私訊給予安慰,主動提議幫忙育兒。

天台口即將封上的前幾天,與姊約好返鄉。時近中秋,趁傍晚天氣較涼,我們爬上這明明開放卻又禁忌的空間,一切如昨,隱約聞到白天醃蘿蔔的氣味。姊無論見面或訊息往來,開場白多半是:「治療得怎麼樣?心情咧?」沒多久她想下去了,水喝太多的她,尿意強過話題即將觸及的失意。也許爬上這空間不是為了出走,而是能夠回家,它標記著某種記憶與座標,使我在外地時,經常在其他建物身上找尋接近天空的入口。

我走到高度只及大腿一半的矮牆邊,抬頭望著明朗天空,俯視卻升起恐懼與迷惘,擔心腫瘤療程、職場請假天數及年幼的女兒。想著中學以前在這裡無憂地玩模型飛機。之前導覽提到當飛機上方的壓力小於機下的壓力時,飛機就可以浮起來,思緒飄到許久以前的羅,會不會因為天台最接近天空,我們不是要墜落,只是想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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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副散文 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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