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讓/親愛的爸媽:寫信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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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爸媽:

過三天友箏滿月了……

小傢伙長得很快,像發麵。一周增一磅,抱在懷裡就一直重起來。我們抱得肩膀痠痛。夜裡叫吃少則三次,多則四、五次,我們十足是他的奴才。有時磨得失去耐性,看他一點也不可愛。他安靜時確實可愛,寶相莊嚴像尊小彌勒,我們叫他小佛,被整兇了改口叫他小恐怖。他聲音很多,肚子脹氣不舒服,睡覺中哼哼唧唧叫,有時像鴨子,有時像火車,有時就像機關槍,有時像和人打架。……

這封是當年兒子出生後給 的家書,以遊戲筆調報告嬰兒的進展和我們在「育嬰戰場前線」的戰情。去年妹妹夫妻從台灣回美後給我寄來一個包裹,書和衣物外還附了封我給父母的舊信,打開裡面有三封,一封寫於懷孕末期,信尾畫了自己大肚子的呆相,另兩封寫於產後,附了些照片。讀了不覺驚訝,筆畫工整,米色信箋黑色字體潔淨悅目,捕捉了後來失落了的細節,是我當年為父母精心作的。不禁讀了幾次,把玩這時間河灘上幾粒平滑有趣的卵石。當時絕沒想到不久的將來,那樣的紙筆信會成為歷史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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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記得上次提筆寫信是什麼時候了,但猜得到怎麼起頭:「久沒聯絡了!」

寫信曾是平常不過的事。思念離人或有事要說,攤開信紙拿筆寫了,然後裝進信封貼上郵票,走到街口投進郵筒寄出,剩下的是等待回音。像呼吸走路,簡單自然又絕不可少。當年父母逃離福建家鄉到台灣,與家人輾轉傳達片語隻字多麼艱難。正如杜甫詩句:「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寫出了戰亂中人渴求家鄉信息的迫切。李清照詞:「雲中誰寄錦書來……」不論是紙箋還是錦書,盼的是有人來信消解思念。琦君寫她母親有本「無字天書」,裡面真正的寶貝是琦君父親早年從北京給她的家書,她百讀不厭。

在電腦出現,紙筆信一步步走遠消失以前,我曾熱愛寫信,寄出後便期盼回信,尤其是情書。寫信收信間的等候可能是輕微的焦慮,也可能是分分秒秒的煎熬,美麗的折磨。到了電子信頃刻收發,儘管還是可以坦陳心事或談情說愛,然而急急忙忙,送出一堆無形無體無臭無味的電子符號,只覺公事公辦沒趣極了。

不管有無情趣,書信是實用的無心創作。當面支支吾吾說不出口的話,卻可以在信裡傾吐,成了最自然也最私人的藝術。從紙筆墨水字跡不同,到用詞語調節奏不同,加上迫切與坦白的程度不同,閱讀趣味也就不同。尤其事過境遷,展開一頁摺疊的舊信,感觸特別深。作家或歷史人物信件經後人輯成文集或書信集出版,像日記,合成了文學特殊的一支,可稱私密文學。將原是寫給特定個人的隱私公諸於世,讓大眾有機會登堂入室「偷窺」,可喜也可驚──設若那公開展覽的是自己的隱私?

司馬遷〈報任安書〉剖心瀝血,為自己傾注餘生寫史辯護,激切悲憤。諸葛亮的前後兩〈出師表〉是給劉禪的奏章,也就是臣子向帝王進言的書信,懇切直言,解釋興兵討賊的必要,兩表最後的「臨表涕零,不知所言」和「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前後呼應,十分感人。林覺民〈與妻訣別書〉大義凜然又纏綿悱惻,是封讓人心碎的情書,引人下淚。《傅雷家書》瀰漫了對兒子無微不至的關切與囑咐。梵谷給弟弟西奧的信裡,滿是挫折失望掙扎與繪畫理念和夢想,也是剖心瀝血。

這些信比任何文學都更真情流露,所以能跨越時空打動後人。尤其〈報任安書〉和〈與妻訣別書〉,談艱難的生死抉擇,盪氣迴腸,給我恆久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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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書信的私密性和藝術性,和小說只一線之隔。有的小說家乾脆以書信來說故事,成了書信體小說,如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和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珍.奧斯汀寫小說最初偏愛書信體,後來改取傳統敘述法,可是並沒完全放棄書信,《傲慢與偏見》和《說服》裡便各有一封扭轉結局的信。

書信體小說並不多,我只讀了一點,如《長腿叔叔》、〈一個陌生女子的來信〉、《少年維特的煩惱》等,到近年來的《查令十字街八十四號》和《根西文學和馬鈴薯皮派讀書會》(註)。《少年維特的煩惱》是歌德最受歡迎的作品,掩蓋了他其餘創作,讓他懊惱非常,幾乎後悔寫了那本小說。

《查令十字街》記錄兩人二十年間的書信往來,真摯感人。我讀過許多次,總一頭栽進那些驚人性格的句子裡去。後來寫〈你還在嗎?〉談趣味所在,半途才意識到自己呆──不是回憶錄,而是半原信半根據記憶重建的小說。《根西文學》無疑是全盤虛構,活潑許多,不過風味類似,隱有《查令十字街》的身影,也是讀得放不下手。

《長腿叔叔》是最早看的,給我印象最深,影響也最大。講在孤兒院長大的茱蒂,在某神祕富人資助下去上大學的浪漫故事。富人有個條件:要她定時寫信報告學校生活,故事便經過她的信逐步展開。特別的是她的文筆輕快活潑,事事充滿新奇,加上笨拙童趣的插圖更吸引人,最後快樂收場。

我立即迷上了她那寫法,之後給朋友寫信便化身成茱蒂。大學畢業參加刑事調查隊環島參觀監獄,一站上了合歡山,在一個舊軍營過夜。極冷,通鋪似的大房間角落有一疊疊綠呢軍大衣,我們凍僵的女生穿上好像小孩披掛大人長袍,甩著長袖拖了下襬如京戲人物走來走去相對而笑。回家後意猶未盡寫信給幾個同行隊友,連寫帶畫追記點滴旅途趣事。那趟旅行所見監獄全忘光了,只有高山雄峻奇冷和寫信配插圖印象最深。多年後見到一位大學同學談到那趟旅行,他說還保有我當年那封信。我好奇自己寫了什麼,再三請他歸還,不然讓我複印一份,他毫不考慮拒絕了。這時心中豁然一亮──十之八九那信早就不見了,因他沒保留的理由。為什麼不就老實說呢?

大學畢業後為了前途與父親爭執,寫信向父母陳情,其實是說理、開導兼求情,竟也用了茱蒂輕快筆調帶淘氣插圖的風格,然後忘得一乾二淨。多年後妹妹整理父母櫥櫃發現,拍照簡訊傳來,才驚覺有這一頁歷史。後來回台拿到原信,細讀那陳年舊信,百般滋味。起句別致:「言語有時會衝突,可是紙和筆總是可愛的。」洋洋灑灑兩頁,每段搭配了插圖裝飾。一圖畫的是蘑菇和樹葉,上端寫了「《梯梯》五月號」,圖下註明「將來要辦的兒童雜誌封面」。妹妹說這信好看,老實說我也有同感──簡直像看陌生人的信,唯獨有點似曾相識,尤其是讓我驚喜的《梯梯》雜誌。

在安納堡念書時寫家書或給好友寫信,同樣以好奇小女生進大世界之眼報告所見所聞,偶爾畫點什麼搭配。一次母親回信,擔心我寫信附插圖花時間,影響功課,我便不再附圖了。和B交往久了發現,他不像我常給父母寫家書,有時問他給父母寫信了沒,總說沒有,不然就說是起了頭──原來指的是「親愛的父母」。一天我多事自願幫忙(真雞婆!),他居然同意,於是盡職寫了「親愛的父母」開場,然後我一路口述,他稍加修改記下,便這樣兩人合力寫了封輕鬆愉快的信。不記得我口述了什麼,也不記得是不是只此一回。婚後早期獨自回台省親,便給B寫附插畫的信,末尾如印章打上唇印。他回信也會加點趣味塗鴉。

朋友中唯一也圖文齊來的是艾利絲。多年後信件減少終於斷絕音訊,直到去年我才又和她聯絡上,偶爾通通簡訊或電話──我們圖文並茂的紙筆信真的成為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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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電腦以後,常在電腦上打信然後印出來寄出,連給父母的家書也不例外,只有信末簽名是手跡。可見手寫信沒落是逐步的,在省時省力的壓力下,儘管覺得犧牲了美感和真實感,起碼仍在寫信,而且用心的寫,不是草草了事而已。

寫信不只是好玩,也用到了找工作上。大學畢業後有一段時間茫然晃蕩,因為喜愛兒童文學寫信給林海音先生,毛遂自薦翻譯英國作家達爾一本童書。林先生竟不嫌我天真魯莽,回信邀我到純文學出版社談談,因而有了《爸爸真棒》,是我走上出書的第一步。後來沈君山登報招《科學天地》電視節目助理,我寫了一封「自吹自擂」的應徵信去,然後和排了一長條的應徵者曬太陽等了半天,終於入內面談,後來拿到了工作。步步挫折一敗塗地,只做了一小段時間,第一次嘗到了「境遇坎坷」的滋味──無價的經驗。

投身寫作以後,從散文而小說,書信體裁也派上了用場。長篇小說裡需要書信的地方,是虛構中的虛構,更加有趣。短篇〈戲弄〉便純以書信寫成,把感受假託人物之筆發抒,寫來格外稱心快意。奇怪後來竟沒再寫書信體小說,長篇小說《迴旋》裡也沒好好運用。只有近年一個短篇以一封信起頭,可惜後來刪掉了。

倒是我的散文集裡有本《兩個孩子兩片天》,以信件來往方式與韓秀合寫帶兒子的感受,是寫來最輕鬆愉快的一本。題材現成,只要把友箏一些趣事搬進文字就好了,順便談談小孩的教育問題。那些信完全不同我一般散文常作天問式的思索,倒像度假休息,追隨友箏的童年自己也幾乎成了小孩。多年後再看,發現不少遺忘的細節,友箏的天真童趣歷歷紙上,彷如回到了過去。

《根西文學》是本裹了浪漫糖衣的歷史小說,或可說是以歷史為中心的浪漫小說。字裡行間充滿了戲謔和文學小故事,輕快寫來出乎意料的好看。我拿它當救命書,需要打氣就再重看。寫倫敦女作家茱麗葉二次大戰結束後不久,收到根西島陌生男子道森來信而開始通信的故事。他問她幾個問題,她回信也問了幾個問題,來來回回,最後她搭渡船來到島上與他相會相戀,並結識讀書會成員。最可貴的是這些讀書會員寫給她的信,不但老實談看書感受,還訴說納粹占據下的慘痛經歷,好玩又沉痛,讀時情不自禁,也在心裡寫起了書信體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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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提筆寫信,書信藝術也跟著消失。前人以羊毛筆或羽毛筆寫信,不只傳達心意,字體墨跡也透露了性格與心境。相對,電腦或手機上打的訊息冷冰冰,沒有紙箋筆墨的托襯,也沒有狂野或拘謹筆法的提示,更沒有意外的墨滴、茶跡或淚漬,除了傳訊,圍繞筆墨紙頁的情趣蕩然無存了。

無論如何,書信像蠟燭、馬車和轉輪電話已成歷史,然而像《查令十字路》和《根西文學­­》這樣好看的書信體小說,讓人記起了書信動人的力量。

車庫裡有兩箱舊信,是多年來累積的家書、情書和朋友信件,像招引又像責備,等候某天開箱重見天日。但我不急於遁入那遺忘的世界,往事有雙刃,如蜜如艾,甜美又傷感。

註:原名Guernsey Literary and Potato Peel Pie Soc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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