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莉絲／墨爾本通勤軌道上的疊影與相遇

開始上班了之後，通勤變成我的日常。每天坐三十五分鐘的火車上下班。墨爾本 的火車，在我看來，較像捷運，若是慢車，每兩三分鐘就停一站。即便是快車，連結的地方也僅止於墨爾本大都會區。郊區有郊區的車，叫作VLine，形式意義上比較接近台灣的火車。

疫情之前，多數人在市區工作，常常在尖峰時段，車廂裡擠滿人潮，要找到站的位置都困難。疫後，拜在家工作之賜，每天上下班的旅程舒適許多。周間坐火車的人口數每日更動。周一和周五大多數人選擇在家工作，即使是上下班時間，人潮也稀稀落落。周三、周四往往需要作一路站到底的心理準備。

墨爾本的通勤火車上，九成的乘客戴著耳機，滑著手機，進入自己的世界中。少數人仍拿著紙本書閱讀。而我，喜歡看著窗外。或許是我老派，或許是小時候和爸媽出去玩養成的習慣。我生長在台灣解嚴後經濟蓬勃發展的時代，當年股市上萬點，台灣錢淹腳目時，大家開始學習休閒。記憶中傳統又內向的爸爸媽媽很少帶我們出去玩，出門時總是搭火車。出門是大事。坐火車時，我跟姊姊被允許到火車站的書報攤買一本《老夫子》在車上看。記憶中姊姊跟哥哥總是坐在腳凳上，一家五口擠在兩個座位。而我坐在媽媽的腳上，睜大眼睛看著外邊一片又一片的甘蔗田。如果記憶沒有誤植，車廂之間還有茶水的供應，用一種有蓋子的玻璃杯裝盛著。回程的時候常常已經天黑，我望著窗外，玻璃上折射出自己的臉，要努力貼近窗戶，才能看見遠方的點點燈火，這樣的燈火總帶給我不知名的溫暖感受，幻想著一個光點就是一個家，每個家正發生著不同的故事。

現在的我，每天望著火車外的景色，出門上班時常常天還未亮，對每個站的景色熟悉到已經印在腦海中。火車會先經過女兒的小學，她剛上學的時候，是我第一次與她分離。我喜歡坐在能看到她的學校那一側，即使上班時她還沒到校，也想多看一眼她即將待一整天的地方。下班時女兒已經在學校附設的課後班，有時會在火車上看到課後班的孩子在球場奔跑，卻沒有一次真正認出她來。女兒曾跟我說過，有時她在學校，看到火車經過，會想著也許媽媽就在某個車廂上看著她。對於火車的想像，牽繫著我們對彼此的愛。

過了女兒的學校再一站，開著一家托兒所，天還沒亮的六點多，就會看到教室燈光亮起，每天都會看到同一個老師在整理環境，準備迎接小朋友。冬天天亮得晚，微黃的暖色燈光，是那一帶唯一看得見的亮光。

進入華人區的博士山站（其實我一直不知道，Box Hill這地名的中文翻譯，怎麼跟博士扯上關係？亞洲人，就是愛高學歷！連地名都要譯得浮誇），彷彿進入亞洲，一棟又一棟的高樓，那裡的氛圍，與其他區很不同，可以看見外推的陽台曬著衣服，或置放著小孩玩具。對於不喜歡住高樓的澳洲人來說，在郊區有一塊高密度的大樓區，非常罕見。據說樓裡住著的多半是來依親的中國父母。唯有在這個區，不懂英文的中國老人家可以複製家鄉生活，自由在外面買菜走動，不感覺語言與文化的阻隔。

當車子漸漸接近墨爾本市區，原本沿路有前後院的平房與大樹，漸漸變成公寓與辦公大樓。我知道我到了，上班的一天就要開始！

我喜歡欣賞風景，也喜歡觀察人。初到墨爾本的時候，就覺得墨爾本住民長得好看。或許是因為他們穿搭常常不隨流行，而是隨己個性與風格，因此顯得賞心悅目。喜歡在上班時間的車上，空氣中飄散著的各種香氛味，古龍水，保養品，或髮膠髮油。一種清潔乾淨的味道。上班族的穿搭祕訣大多是黑色，各種不同色階的灰與黑，冬天尤甚。毛呢西裝外套，加皮靴，就顯得時尚。車廂裡即使擠滿了人，也多半安靜，除了少數乘客，不在意隱私地講電話，大部分時間只聽到火車行進的噪音。

每天早上，我坐同一班火車上班，在同一個車站遇到同樣的人，坐在同一個車廂，每天看著他們在同一站下車。每周的一兩天，他們會消失在車站，也許是在家工作日，也許是一周只工作幾天。

有一個金色長捲髮的太太，每天跟我站一樣的位置等車。她及腰的長髮，讓我想起人魚公主的故事裡那個美麗的主角，在大海裡悠遊的樣子。但人魚公主，終有一天也面臨老去。一到月台，我總下意識尋找她顯眼的金色長髮背影。她跟我一同上車，在同一站下車。但下班時，我從未見到過她。有時在月台沒看到她，自己會算一算今天是不是她的在家工作日？

有一個高高帥帥的青年，頭髮剃得乾淨整齊，上半身總穿著得體，常是熨燙整齊的襯衫，但下半身常常是一件灰色縮口運動褲，每天早我一站下車。常在猜他到底從事什麼行業？而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

每天每天，遇見這些熟悉的面孔，我們從不交談，也不點頭微笑，畢竟我們是陌生人。但從他們的眼中，我知道我們有一種認得彼此的默契。這種每天一起上班的感覺很奇妙。有時候會冒出狂想，也許哪一天快到聖誕假期的時候，我們可以在上班的車廂裡開個節慶派對，謝謝自己跟大家一年的辛勞，或許大家終於開口與對方打招呼。也或許我想太多了，快到節日時，這些熟悉的陌生人可能已經早早打包度假去，而車廂裡，只剩我自己。畢竟火車只是載著我們一同走過這一段，大家都是過客。只是彼此的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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