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弦尉／雙生
那個悶熱無風的午後，誰教你比小弟早九分鐘呱呱墜地呢？
小弟可沒急著出來，一旦出來了天生就是要跟你搶玩具，每次你媽總會毫不猶疑要你把玩具讓出並訓斥： 你怎麼做哥哥的？當然要讓弟弟。
熱門小說
兩兄弟像一個烙板印出來，童年時連爸媽也分不清哪個是你或他。為了區別你倆，你媽把你剃光頭，小弟卻留著烏溜溜的髮絲。你總是嘟嘴抗議為何不是小弟剃光頭？你媽又說你是哥哥啊，總要遷就小弟。
你跟你弟的情感糾結始於每次他搶到玩具後還要占為己有，不准你伸手染指。月亮高掛的夜晚，他把你懷中緊抱的貓熊一手奪去，你憤而決定跟他拉扯到底，兩人在床上互相廝打，你媽堅持要你把貓熊讓出，這次你就是不依。你媽跟著拋出殺手鐧：你看你看你越來越像你爸，我不愛你了。
她總是恐懼孩子像父親，哪個孩子不聽話，她就會罵這個孩子將來一定像父親。你倆從小就立下一輩子的志向──只要不像父親就好。事實上你和小弟闊面重頤的長相完全不像三角臉的父親。強風猛颳的晚上，兩兄弟瞞著你媽玩起你爸的撲克牌，小弟輸了還賴帳，兩人又慣常扭打成一團。你媽抽起皮帶揮向你倆，一壁鞭打一壁噙淚地啐罵：你們像極了老爸。她更嗚咽地添加了一句逐出老宅的重話：我不愛你們了，你們這些賭鬼都給我出去！跟著她就把你和小弟猛推出屋外，然後把門啪的一聲關緊、熄燈。你跟小弟在月黑風高的屋外嚇得抱成一團嚶嚶啜泣，那是你倆首次嘗到被拋棄的滋味。你抱著小弟突然發現怎麼是在抱著另外一個餐風露宿的自己？兩兄弟一邊抽噎一邊不斷砰砰敲打家門求說給我們進去，下次我倆不賭博不打架了。
到了要上小學的年紀，你威脅你媽你再讓我光頭見人，我去做和尚算了。你媽終於放下剃刀，她漸漸也有辨識孿生兄弟的其他辦法了，大的小腿有結疤的痂皮，小的沒有。你的小腿內側從小幾乎每相隔幾周都會搔癢，感覺有一條蛇在皮膚下層緩緩浮動，漸漸浮凸群水泡似眼鏡蛇的鱗片，微微腫痛，大約一周後水泡破裂形成潰爛傷口，即使不敷藥，膿瘡也會漸漸癒合形成痂皮，不摳破痂皮的話，它也會自動痊癒，但下次它會重複發作，遍尋土方和中醫西藥皆無法根治。你媽總自我安慰這是老天爺要把你跟小弟區別開來的胎記。你翻白眼不解為何又是我被選中生蛇？小弟卻天生麗質有著一雙白皙光滑的雙腿。
即便經常鬧彆扭，你倆除了臉相和身型之外且還有許多共同點，但有些是母親難以招架的，例如兩人竟會不約而同喊著要出恭，廁所就只有那麼一間。母親眉頭緊皺總是懷疑自身是生下這兩隻連體怪嬰，身體之間彷彿還神祕連繫著數條無形的神經線在互相串謀和爭寵。她讓大的先進廁所，小的坐在房裡的尿桶解決。後者踢著雙腳哭著就是無法在尿桶讓蛋糕掉下來。換作大的坐在尿桶，你不哭不叫就是一臉厭世的瞪著母親，沒有一切動靜。
你倆還會莫名其妙同時生病。母親分身乏術照顧你倆，竟日還要在多雨時晴的新村老宅內外洗、刷、曬、晾、抹和擦，白日裡還被你爸像移工那樣載到香鋪供老闆使喚。你倆生病了，母親三頭六臂都忙不過來，在老宅燒了香鋪賣不出的多少冥鈔元寶求神拜佛也無濟於事。你爸終日在外聚賭，既不願意帶孩子去看醫生，亦不拿出孩子看病的醫藥費。放工後回來領受了兩個孩子同樣高分貝的咳嗽聲、同樣高溫度的額頭，你媽知道再不採取實際行動，她會同時失去兩個懷胎九個月的孩子。這種從天而降的惶恐驅動她使出洪荒之力，哼的一聲站穩馬步蹲下來變成大力士似的左擁右抱兩個沉甸甸的孩子，踉踉蹌蹌地急步上街向香鋪老闆求助。
香鋪老闆趕緊駕著尚未卸貨的小貨車把兩兄弟送到醫院。多年以後你還記得車裡滿溢著幽香刺鼻的錫箔紙錢味，這讓人感到既安神又無助，你不知道這些寫著「冥國銀行」或畫著各種信用卡和豪華轎車的冥鈔元寶會把你倆送到地獄抑或醫院？坐了將近一小時車程，最終你確知是坐擁著滿車金紙錫箔被送進醫院，母親口袋裡卻掏不出幾塊錢，老闆神色自若地說可以代為繳付，但下個月要從她的月薪連同這次的車馬費一併扣除。
回到老宅你媽像一隻散架的鐵馬癱倒在客廳，孩子還躺在醫院，一覺醒來已是日高三丈，你爸多日不歸，一回來還以責備的語氣嘀嘀咕咕怎麼今天沒去工作？你媽順手舉起角落的掃把棍就猛力揮打你爸，你爸大叫掩著頭面閃開，但雙腳還是挨了幾棍後落荒而逃，你媽不罷休高舉著孫悟空的金箍棒沿街追打著你爸。日照下滿街的人都能看到你媽高頭大馬的身影風風火火地幾乎快要覆蓋你爸矮小的身材。
橫豎父親平日也不是每夜回家，被母親狠狠教訓了一番後更是長達近乎一年不踏進家門半步。只記得童年的下雨天，他無法出外聚賭，你總會看見他一人面向神壇地面的土地公，坐在那裡自得其樂玩起撲克牌。自稱有陰陽眼的小弟卻詭異地說不是他一人，還有兩個疑似土地公的招財童子與進寶童子陪他玩牌，據說這是祖傳的獨家技藝，兩個童子會圍繞他一起玩起這五十二張的撲克牌，他在出牌前會睜大布滿紅絲的雙眼看著紅燭燃燒的神壇，斷續喃喃自語重複練習和盤算這兩個童子的底牌，一旦發現出錯牌了，他會逐一掀開那兩個童子的底牌查個究竟。日復一日他坐在老宅絲毫沒有任何厭倦重複這些練習的動作，老宅總是迴盪著他劈里啪啦洗牌和喃喃呐呐的聲音。
父親在外是以十賭九贏享譽盛名，很長一段日子他以賭維生，把贏來的大鈔再借貸給其他賭友賺取暴利。其他賭徒對他既是佩服又聞之喪膽。那些村民親眼在賭場目睹父親如何一次又一次扭轉了處於劣勢的賭局最後反敗為勝。他們懷疑父親那雙浮凸的眼瞳彷彿倒映著小鬼，它能洞穿對方底牌，準確在對的時機出牌，最後打出的牌局不是同花順就是葫蘆。種種傳言讓賭徒紛紛捏一把冷汗。他們經過老宅總會探頭縮腦窺探父親拜祭什麼鬼神。不經常回家的父親一踏進老宅的確什麼都不關心，只會走到神壇打開抽屜，取出三根線香點燃，雙手持香朝各種神像牌位鞠躬三拜，焚香三炷插在香爐上，雙手合十再拜。
你爸喜歡從五湖四海採集各種雕塑著鬼神的陶瓷像、雕像和塑像。年輕的你爸有著一雙深邃迷人的眼眸，彷彿裡頭藏有攝魂的巫術。當年他赴你媽家鄉收集和採購各地市集的神像，你媽協助養父擺地攤賣的就是這些連自己也經常記不住名堂的各種神像。你爸以中華老字號香鋪佛具批發商的名義狂購了形形色色的木雕、樹脂、陶瓷和漢白玉的觀音像，而最終贏得了你媽養父的好感。他還讚美你媽害臊地垂頭低眉仿如觀音的投胎轉世。
你媽從小是孤兒，被養父買來充當童工似的，日子也不見得過得好。當你爸熱烈追求她，她看見了一個逃生的出口。尾隨你爸來到新村後，才發現你爸不是什麼批發商，僅是香鋪的打工仔還沉迷於賭博。她甚至懷疑自己當初被嫁到新村是陷入這個男人的愛情巫術，讓她迷迷糊糊地不由自主來到這裡為他賣命。
你爸不在家的那些日子，你媽不知怎麼又對老宅那些多日沒人打理的神祇睹物思情，要你倆連同她每日插香禱告。想到孩子從小就這樣失去爸爸恐怕會被鄰人瞧不起，要你倆祈求神明保佑爸爸平安回家。這些神祇似乎跟你爸不時隔空保持不可思議的神祕聯繫，不到幾天光景，你爸買了你媽愛吃的脆皮燒肉回到老宅，彷彿一切都沒發生過。
日益長大，你越來越覺得小弟跟你似乎是身在兩個世界不同的人，即使你倆有著一模一樣的臉相和身型。從小你就不喜歡人們把你和小弟相提並論。小弟就是典型那種被媽媽控的乖寶寶，永遠一副討喜的模樣在母親面前等著被誇獎。小弟從小學到中學的成績也一直比你優秀，老師動輒就在眾人面前把他跟你滿紙紅字的考卷作比較然後藉故奚落你：你沒有一樣比得上你小弟，你還敢說你是哥哥嗎？
為何老師們就是沒看到你比小弟強的另外一面呢？小弟也不過比較專心和勤奮背書，把記憶力訓練得特別強，在閉卷的考場上當然得心應手。而你自認不是一台機器，要把你關在屋內背書，不如讓你奔跑在籃球場上跟大夥兒搶球會來得更有意義一些。你彷彿天生是一棵向陽植物，肆無忌憚向天空和周圍伸展。但小弟不是，他是被擺設在屋內的小盆栽，可以配合任何客製化的設計任人修剪成各種可愛的形狀。
很長一段時間你以為小弟就是那樣輕易被規訓，可是後來漸漸察覺小弟也有他不可改變的另外一面。你曾一遍又一遍向他示範如何通過縮攏他的唇，將拇指和食指圈成的OK形狀放在嘴前，伸出舌頭，抵在兩根手指相接處，鼻腔深深地吸氣，然後突然呼氣，讓空氣從舌頭和下牙間的空隙呼出，即可以隨時隨地向走過身邊的漂亮女生吹起響亮的口哨。小弟拘謹地按照你教導的每個步驟做了，卻始終只能像漏風的單音節笛子一樣斷續發出尖細刺耳的口哨聲而已。你倆的染色體和基因排序應是一樣的，然而或許是他掌管唇部肌肉的基因在生命的某個時刻突變了，餘生讓他發不出清晰的口哨聲。
當你跟同齡男孩均對班上女生日益膨脹的胸部嘖嘖稱奇，唯獨小弟卻沒有任何反應。有時你會心虛地誘導他去觀賞線上那些波濤洶湧的日本女優A片，他卻宛若員警似地忠告你這是非法影片，多看無益。你假裝不知道，他以他的謹小慎微來掩飾他對女生的毫無興趣。
而究竟是生命轉折的哪個時刻讓小弟開始發生基因突變的狀況呢？你沒忘了，童年時候每當晨光透過木板的縫隙照射進房間，兩兄弟睜開雙眼就如同電玩裡過度充電了一整夜的小怪獸，總有過多需要發洩出去的精力，你倆總會毫無來由地翻滾在床上互相戲耍和廝打。動作頻頻的小弟不時會使出花拳繡腿擊向你的背部和胯下，不然就是張開櫻桃小嘴無差別地輕咬你身體的每個部位，眼看用盡吃奶之力才能緊抓他的小拳頭並把他按倒在床上了，但又無法阻嚇他的小嘴斷續向你發出攻擊。當整個身軀猛力壓向他都無法制伏這只小怪獸之際，你不得不使出最後絕招，以炙熱的雙唇掩蓋住他正要衝上喉的叫聲，紅唇封住紅唇，你倆的身軀輕飄飄地墜入太空似的失重狀態，至到彼此身體悄悄釋放出黏涎答答的內分泌，他終於完全安靜了下來。
每次最後都要重複同樣的動作，你才漸漸意識到他之前所有的挑唆行為更像某種儀式，不過在神聖等待這一刻的到來，你倆緊抱一團彷彿回到母親的子宮，回到還是連成一體的太初時刻，回到你倆還沒被分辨出誰是哥哥和弟弟，混沌的天地還沒有初開，你倆還沒被逐出伊甸園的時刻。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