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清真/譯者即忍者?

譯者珍妮佛‧克洛芙特與她的小說創作《伊琳娜‧蕾伊的滅絕》。(圖/取自維基)
譯者珍妮佛‧克洛芙特與她的小說創作《伊琳娜‧蕾伊的滅絕》。(圖/取自維基)

▋譯者與作者的關係植基於「互信」

當你閱讀日文、韓文、英文、法文、德文等,你可曾翻到書封、查看譯者姓名?當你推介、評介,或是朗讀一本翻譯小說,你可曾順帶提及,或是特意說明譯作出自何人之手?若是不曾,倒也無可厚非,因為長久以來,各界將「譯者即忍者」奉為圭臬,而這話的意思是譯者必須隱匿於幕後,不現身,不張揚,若是讓人瞧見,那就犯了大忌。身為資深忍者,我雖贊同,卻也質疑,對於隱匿於幕後的譯者更是好奇。這個月的專欄就來談談英美的文學譯者,把他們拉到幕前,讓大家看看他們的樣貌。

首先介紹安‧戈德斯坦(Ann Goldstein)。戈德斯坦是義大利作家艾琳娜‧斐蘭德(Elena Ferrante)的英文譯者,斐蘭德暢銷全球的「那不勒斯四部曲」就是由她譯成英文。說來有趣,戈德斯坦是《紐約客》的文字編輯,她不是義大利語文學系科班出身,也不是專職譯者,學習義大利文純粹是興趣。2017年,她跟同事們利用下班時間一起修課,原本的想法是學通了義大利文,她就可以閱讀原文版的但丁《神曲》,學了幾年之後,因緣際會之下譯了一本小說,一譯譯出了興趣。2004年,她翻譯斐蘭德的小說The Days of Abandonment,首度為英語系國家引介斐蘭德。「那不勒斯四部曲」決定推出英譯本時,商邀請幾位知名譯者試譯,最後斐蘭德選了戈德斯坦,戈德斯坦自己也頗為意外,因為她的經驗與履歷絕對比不上其他譯者。她說她之所以雀屏中選,可能是因為斐蘭德覺得戈德斯坦跟她的背景相當,年歲也接近。英譯本上市之後,讀者深深融入斐蘭德塑造的世界,「那不勒斯四部曲」成為少數登上暢銷排行榜的翻譯小說,戈德斯坦可謂功不可沒。斐蘭德的身分成謎,沒有人知道她到底是誰,讀者們以為戈德斯坦或許見過斐蘭德,但戈德斯坦表示,她與作者的溝通都是透過出版商,更何況她不太提問,多半依照自己的判定進行詮釋。她認為譯者與作者的關係植基於「互信」,而她相信斐蘭德認可她的詮釋。

逛書店

▋諾貝爾獲獎作的幕後功臣

2018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爾嘉‧朵卡萩的英文譯者珍妮佛‧克洛芙特(Jennifer Croft)也非等閒之輩。克洛芙特在奧克拉荷馬州出生長大,上了大學才修習俄文,閒暇之餘自修西班牙文,念研究所之時對波蘭文和烏克蘭文產生興趣,畢業之後拿了「傅爾布萊特獎學金」到波蘭進修,而後旅居柏林、巴黎、布宜諾斯艾利斯等地,她專擅西班牙文和波蘭文,也可以譯寫烏克蘭文和俄文,相當具有語言天賦。2002年,克洛芙特在愛荷華大學攻讀碩士之時開始接觸波蘭文學,選讀朵卡萩的短篇小說Playing Many Drums,雖然當時波蘭文稱不上流利,但她非常喜歡朵卡萩的文字,於是主動聯絡朵卡萩當時的譯者,自此跟朵卡萩結緣。多年以來,她一直試圖引介朵卡萩的代表作《雲遊者》,但英美兩地的出版商始終興趣缺缺,2017年,《雲遊者》終於由英國一家獨立出版社發行,而後《雲遊者》為朵卡萩拿下「諾貝爾文學獎」和「國際布克獎」,打響朵卡萩在英美書市的知名度,克洛芙特可謂幕後功臣。克洛芙特不但是譯者,自己也是作者,她用西班牙文寫了一本自傳體的小說,日前出版第一本英文小說《伊琳娜‧蕾伊的滅絕》(The Extinction of Irena Rey),以一位文學大師和她的八位譯者為主角,述說一樁離奇的偵查,全書情節緊湊,峰迴路轉,相當精采。

匈牙利作家卡勒斯納霍凱.拉斯洛榮獲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而英美文壇之所以認識拉斯洛,關鍵在於喬治‧塞爾斯特(George Szirtes)、奧蒂莉·穆爾澤(Ottilie Mulzet)、約翰‧巴奇(John Batki)三位英文譯者。塞爾斯特是匈牙利裔英國詩人,與拉斯洛是舊識,當年出版商想要推出《反抗的憂鬱》(The Melancholy of Resistance)的英譯本,拉斯洛推薦塞爾斯特,塞爾斯特起先婉拒,因為他說他是詩人,不是譯者,但拉斯洛堅持,於是出版商耐心等候,而後《反抗的憂鬱》和《撒旦的探戈》的英譯本相繼問世,書評極佳,成功引介了拉斯洛。奧蒂莉‧穆爾澤是匈牙利詩人暨書評人,她為拉斯洛拿下「國際布克獎」和「美國國家圖書獎」類大獎,拉斯洛的小說《赫希特07769》全書四百頁,以一個句子一氣呵成,翻譯的難度可想而知,《赫希特07769》的英譯本即是出自穆爾澤之手。穆爾澤在接受《巴黎評論》的專訪時表示,翻譯之時,她的用意並不在於以英文傳達匈牙利文,而是順著匈牙利文的思緒扭轉英文,使之傳達出作者文句中的聲韻與詩意。

▋書封上消失的名字

斐蘭德、朵卡萩、拉斯洛等小說家固然文采盎然,但若非經由譯者的詮釋,不識義大利文、波蘭文、匈牙利文的讀者,如何閱讀他們的小說?若是沒有英文譯者,他們如何打進英美書市,甚至榮獲大獎?但英美文學譯者的地位,並未隨同作者的聲譽水漲船高,收入也遠遠不及他們的作者。2022年,《出版人周刊》針對美國文學譯者做了調查,受訪者來自「美國文學譯者協會」(American Literary Translators Association)、MFA科系、專業翻譯刊物,根據調查,將近三百位受訪者中,僅有百分之九可以完全依賴翻譯維生。斐蘭德的譯者安‧戈德斯坦2004年踏入譯界,直到2017才辭去《紐約客》的工作,專心譯書,她講得非常明白:若不是因為「那不勒斯四部曲」的版稅收入,她不可能辭去正職。但問題是:多少翻譯小說能像「那不勒斯四部曲」一樣暢銷?更甚者,譯者可以抽多少版稅?或是,譯者可不可以抽版稅?

更令人玩味的是,部分英美出版商基於行銷,不願將譯者姓名與作者姓名同列書封。出版商認為,作者是「品牌」,讀者會衝著作者買書,譯者是誰並不重要,部分出版商甚至認為,譯者姓名若是出現在書封上,讀者會因為這是一本「翻譯小說」而減低購買意願。這種說法或許無憑無據,但長年以來,書封上看不到譯者姓名,卻是不爭的事實。2021年,克洛芙特在英國《衛報》撰文申訴,譯界文壇共同聲援,情況終於稍有改善。但老實說,並不是只有出版界忽視譯者,今年「諾貝爾文學獎」揭曉之後,書評人紛紛撰文評析拉斯洛,卻隻字未提他的三位譯者,難怪塞爾斯特在臉書貼文感嘆,人們都說譯者應當抹除自我、謙遜低調,其實無此必要,因為其他人全都樂於抹除你。

譯者伊蒂絲.格羅斯曼,馬奎斯曾對她盛讚:“You are my voice in English.”(圖/取自維基)

▋跨越語言邊界

出版商和書評人可能忽視譯者,但作者可不會忘記這群勞苦功高的忍者。「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韓江多次在公開場合表達對英文譯者黛博拉‧史密斯(Debora Smith)的謝意,即使《素食者》的英譯本引發爭議,韓江依然認可史密斯的詮釋。2015年,拉斯洛榮獲「國際布克獎」之時接受英國《衛報》專訪,特意稱許喬治‧塞爾斯特是他的英雄。已逝的翻譯家伊蒂絲.格羅斯曼(Edith Grossman)譯了馬奎斯的《愛在瘟疫蔓延時》、《迷宮中的將軍》等作品,馬奎斯曾對格羅斯曼說:“You are my voice in English.”對我而言,這是作者對譯者最終極的肯定。

譯者確實必須隱匿於文字之間,但不表示譯者必須是隱形人,理所當然就該受到輕忽。依我之見,所謂的「隱匿」,意思是把個人的風格藏匿起來,以原作為尊,盡力呈現作者的風格。怎樣的譯本才是忠實呈現原作,只怕永遠沒有解答,但譯本提供了機會,讓讀者認識不同語言、不同文化的作者。諸位想想,若是沒有金翎,英美讀者如何閱讀《臺灣漫遊錄》?若是沒有譯者,我們如何閱讀馬奎斯、韓江、村上春樹、費茲傑羅、孟若、愛特伍?但我們可曾注意到他們的譯者?我們可曾關注究竟是誰把他們的小說譯成繁體中文?若說翻譯文學是個窗口、讓我們看到世界各地的光景,我們為什麽始終輕忽為我們開窗的譯者?

因此,諸位閱書、說書、評書之時,請看看書封上的譯者姓名,請別忘了這位幕後推手。諸位不必讚美譯者,因為譯者的職責是譯書,讚美之詞形同浮雲,但請你提及譯者,切勿輕忽一位位勞苦功高的忍者。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
舊金山書簡 文學獎 諾貝爾獎 翻譯小說 出版 翻譯文學

延伸閱讀

幾米/空氣朋友

彭紹宇/《情感的價值》:有傷的人,如何在藝術中自我治癒

葉莎/當我們靠近樹林

施清真/譯者即忍者?

猜你喜歡

udn討論區

0 則留言
規範
  • 張貼文章或下標籤,不得有違法或侵害他人權益之言論,違者應自負法律責任。
  • 對於明知不實或過度情緒謾罵之言論,經網友檢舉或本網站發現,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
  • 對於無意義、與本文無關、明知不實、謾罵之標籤,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標籤、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下標籤。
  • 凡「暱稱」涉及謾罵、髒話穢言、侵害他人權利,聯合新聞網有權逕予刪除發言文章、停權或解除會員資格。不同意上述規範者,請勿張貼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