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紘立/解碼雜訊,聽、說母父的密語

《夢中通訊》書影。(圖/寶瓶提供)
《夢中通訊》書影。(圖/寶瓶提供)

推薦書:崎雲《夢中通訊》(寶瓶出版)

死亡的「之後」是無解的叩問,乃因「我們無法再死一次」。這是文學創作者的最終命題,如何再現臨界的剎那。《夢中通訊》勇敢地以「散文」直白描寫現實的真實,文字所能抵達的遠方並種植一株孤獨樹,作為存在的證明。

此書布局巧妙,三輯由生涉死又重生,必須緩慢陪著作者遊歷,淋雨前行。幸好崎雲穿插佛經偈語,如將手中唯一一把傘讓渡給讀者避免濕透的善舉,而導讀繼續,不至於淒風苦雨;你我界線乾濕分離,由「信仰」消弭直球對決的疼痛。猶如兩面鏡子對峙,作者投射給讀者的想像,在彼端相反呈現:你,維持安全距離演練字裡行間的凶險。

本書視為一本濃縮版的家族史,圍繞母父的死別新生,被賦予肉身的兒子充當媒介。他竭盡可能地安靜,不替突如其來的災厄尖叫,順勢而行,土石流或暴漲溪水都是「回首」後的反芻。令人訝異的是崎雲的「專職」,像複寫紙、像霧帶,確實存在但刻意壓低聲量,將主角的戲分還給主角。作為親近的旁觀者(血緣再深再糾結,面臨至親的苦難,他們也只能是他人),先是在輯二「並蒂蓮」書寫思覺失調的母親及其離世,後在輯三「沉默的器官」捐肝救父,生命的玩笑似乎冥冥讓作者更貼近死亡的意義。讀畢全書,時間終究讓步,文字對換時差,生死的順序重新排列組合,使《夢中通訊》擺脫可惡的命中注定,板塊互調再傾軋,撞擊出全新的板塊。

造就出的「母島」和「父島」則是他施展文學幻術的基地台。

崎雲的母親「蓮仔」患有思覺失調症,活在自我宇宙,她的存在像除之不盡的質數:縱然你想與其親暱甚且進一步地探索不在軌跡運行的行星的地貌亦不可得。〈如在〉描寫發病狀:「那時,她還是各路神仙的附會之物,在心、在身,椅子挪來,坐下,不同神格、性別、文神武將、觀音玄女,在舉手投足與言語歌調間自在轉換。」乍讀似街巷可見的降乩,卻在日後變成母親捏造兒子種種不是的幻想,不在場者如在場,當事人被離心力越拋越遠——只能緘默地搬演一場戲中戲。情感的塌陷異常「節制」,照理崩潰痛哭喊叫天公伯等行為,統統沒有!作者筆下人物猶如轉了幾手的軼聞,詩意的修辭,主角們鍍上平凡的濾鏡;母親蹲坐衣櫃悄然逝世的描述,筆觸也儘量優雅、無傷。共時、共感的強烈與否,就在收斂,崎雲將更多的留白讓給讀者。必經的生老病死,《夢中通訊》恰似轉運站,乘客們在旅途中不至悲傷終日,思念,也有不流淚配方。

避免沉重,崎雲寫罹患肝癌的父親「水琴」,技巧採取反攻為守,以自身躺臥病床的視角回憶:「靜物之聲,宛如人之代言。物之無情、物之安靜、物之掙扎與無力,想來終究無法輕易被他人理解;而人之有情、人之躁動與宣說、頹然與奮進,也未必就是旁人所領會的樣子。」既生又死(反過來說也行)的經驗,這把「琴」是物是父親,作者病榻期間不能言語,卻在日後以文字代替音符,殊途而同歸。「練習死亡」的「重生」置於「母故」之後,文學反轉次序,亡者忽然不經意登場,恍然是作者慈悲的伏筆。〈夢中通訊〉因捐肝手術拔管時傷及聲帶,失去聲音的無語狀態,愈加凸顯作者的「靜觀」。他利用女友C「訊息」的「轉述」於「電梯口」碰見「母親」,多魔幻!前兩者是時間的複印和落差,後兩者是時間的巧合和重現,再透過崎雲的第三手訴諸篇章,鑿開象限的局限。我以為這是這本散文集最特殊且感人的地方——作者的雲淡風輕,反倒被他偷襲。

雙島形狀如肺,一邊是母、一邊是父,呼吸——生命最低額度的消費——吞吐間傾訴人類艱難的課題。書末單獨成篇的〈冬日望海〉為《夢中通訊》甜蜜的生之頌歌:「虛空如今已是妻子的居所,妻子是大海的虛空。當阿琴開口,歌聲如一片筏輕駛而過,便彷彿能聽見如大海一般沉穩的妻,也正望著春風,在風中望雨般地應和著。」稀釋被留下者的孤單,父子在散文小說體裡和解,他們唯一的寄望是離開的人。即是再也不在,只要有人還記得,就能消亡的分界:「母親說,字能抵禦一切的消失。」崎雲的《夢中通訊》像為讀者放飛一只風箏,我們沿線攀爬直到人如蟻,聽他解碼過後的來時路,積壓並遭羈押的心靈,變得輕盈:雙聲道的溫馨密語,驅散本該聲嘶力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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