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喬賽‧薩拉馬戈(上)

喬賽‧薩拉馬戈(José Saramago, 1998)。
(Photo from the Nobel Foundation archive. )
喬賽‧薩拉馬戈(José Saramago, 1998)。 (Photo from the Nobel Foundation archive. )

夢幻,

但又固執的古典、實誠

薩拉馬戈的小說對一個年輕的讀者來說,或並不適合當啟蒙、習藝之祕笈;或恰好相反。理由是一樣的,他太縝密、耐煩於每一細節如一台巨大機器哪怕任一微處的鏈條。這或讓我們想到那些十九世紀的寫實主義大小說。但其實細究之下,他的小說又有一種,和我年輕時頗常沉浸其中的小說「魔幻隧道」,那些拉美天才小說家群(仔細來說皆是西班牙文系的):波赫士、馬奎斯、略薩、魯佛、科塔薩爾、富恩特斯˙ 卡洛斯……的「魔幻」,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同,其實他的長篇開局,都是夢幻的、超現實的,但某種對於筆下人物的,固執的古典、實誠,他總是扎扎實實寫他們在一種合於最初始設計圖的(不後空翻、不突然躍蹤至另一次元),命運的合理性,細細編織那幅大刺繡。

薩拉馬戈的《修道院記事》,或《盲目》,人物群皆陷身於一遠大於個人「往昔所造之惡、之善」,非哈姆雷特、邦迪亞上校、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不是這樣的悲劇性人物,沒有那麼內在神魂顛倒的靈魂劇場。他比較像是一超大視角的高空拍攝的,有眾多群眾演員的,眾生相。在一個當時想是極超現實,所有人從一傳十、十傳百,到後來所有人都失明了。但在這次全世界COVID-19瘟疫大流行的幾年,人們重讀卻覺得描述群體在失去社會脈絡,掉成原始動物求生本能的恐懼、自私、冷漠,甚至直接犯罪搶掠……無比寫實的《盲目》。

年輕時讀薩拉馬戈,會覺得他的人物太良善,太沒有那種包括後來讀波拉尼奧,那種人物內在的激情與黑暗,或「讓你靈魂機伶伶打個冷顫」的「小說式的摔落陡坡」,也沒有昆德拉、魯西迪,讓你詫異笑出的乖誕。他筆下主人翁(其實通常是一個極良善的女性),有點人世間,不,無產階級的聖母瑪麗亞的靈性。或許這正是這位小說家,在思辨人類在二戰後的,在歐洲,或葡萄牙,那些鬼魅般存在社會人性中的病症。

薩拉馬戈的小說,在閱讀時會啟動一種類似讀卡夫卡的《城堡》,那種單一個人無論怎麼打轉,在迷宮中想探路,最終仍是被那遠遠高於一切之上,不可觸不可見的上層官員謎一般的意志,小小的這個你,一個如一小顆砂糖溶解於那你完全不解的兜轉、否決、遺棄。但他倆是完全不一樣的小說星系。可以說,在他們各自那強大敘述意志,那樣兜轉啊,(卡夫卡的土地測量員是所有現代人內心困難的那個兀,你永遠在你聽不懂他人的話語後的意思,對方也聽不懂你說什麼,在他人的夢境一個換場一個),最後的那迷宮抵達的長隧道盡頭;薩拉馬戈和卡夫卡放置的是完全不一樣的一張臉。他人即地獄。但薩拉馬戈不像卡夫卡那樣,完全被歐洲文明或精神性所瘋狂不可解的,犧牲嗎?不,滑稽的,若有「單一我」,必然無法承受那失控的群體扭力、或重力,而走上崩潰、星滅結局。這種瘋狂與暴力,我們在後來的莫言,或大江的小說,都能讀到那「無法可卸力的瘋狂與暴力」。

《盲目》書影。(圖/時報出版提供)

始終有一種人文主義關懷

但薩拉馬戈仍有種,類乎杜斯妥也夫斯基,對真正窮人,對真正一無所有之人,那種浪漫之愛。所以我說,初習小說者,薩拉馬戈是極佳的學習範本(他對超大場面、超多人物群的書寫力量);但他或又非合適的。因為他似乎孤立於二十世紀那些大小說家們,吞食各自國族歷史,難以言喻的暴力債務,而會內化得如前所述,甚至像葛拉斯、像奈波爾、像柯慈這些人的小說。薩的小說更像某種不憚細節的紀錄片。因為篇幅和每個局部的眾生樣貌,他皆不輸後來的帕慕克那種「細密畫」的素描,一種不剪接,不蒙太奇的長卷畫,視覺必須記得你之前看到的每一局部小人物的靈動,然後像數百把怪異提琴嗚咽合奏。這種記住局部細節,然後層層疊加的「我們」。

不僅要看,還要觀察!這是薩拉馬戈始終強調的。

薩拉馬戈是共產主義信仰者,或在近一百年前,歐洲人在二戰後更感到一種思想情感上,對人類終沒找到一種方式,停止不論神權、國家機器、資本主義,對最底層人的恣意剝削,讓他們置身在連最低的尊嚴也無的苦難中。所以他的作品始終有一種人文主義關懷。

我想那個時間點的長篇小說思索者,他在進行那布局龐大、庶民生活真實困苦的細節描繪時,可能展示一種逼人們思索的細密繪圖本身,就代表了悲憫即動機。或這樣的恐怖怪異,正是我們活在其中,脆弱無比所謂文明,僅因為我們不去看那被大機器壓在底層之人眼歪嘴斜的慘況。

一種大場面的人類的歪斜、悲慘、說不出的怪異,會讓我想到十八世紀北方畫家博斯的那些,奇幻被怪魚、怪青蛙、怪樂器、怪鳥,囓食的小小人兒。或文藝復興時期荷蘭畫家老布魯蓋爾的〈死亡的勝利〉,〈兒童的遊戲〉,〈盲人的遊行〉,〈尼德蘭諺語〉,更是閱讀薩拉馬戈小說時,可以參照細看的畫作。那種龐大畫面上,諸多組底層農民,或小鄉鎮的愚夫村婦,各局部的細節如此栩栩如生,而他們活在那黑死病的威脅,或宗教嚴酷鎮壓,如此貧困,但絕不變成一片模糊的整體。畫家或小說家,讓後來的觀畫者,感覺那真實的,偷拐搶騙吧、給丈夫戴綠帽子吧、悲哀的勞動著吧,或打發無聊的摔跤相戲、飲酒彈乞者的小撥弦琴、割羊毛割豬毛,或精神崩潰的破爛士兵。

《里斯本圍城史》書影。(圖/時報出版提供)

《修道院記事》:

不可思議的繁複仔細,

宛如重建了那個時代

《修道院記事》中的女主角布莉穆妲,是個有透視他人之超能力的柔弱女孩,這其實在拉美那些動輒將時間移晃,天空下雨魚群直接游進人家屋廳,或一群男孩淹溺在一屋子燈泡打破溢流而出的光裡,那種不可思議的魔幻敘事力,說來只是小小的(甚至太老實)的離開現實的地面,但我們看看以下這段他不憚細節的描述:

「她跟他說,坐在門口台階的那個女人懷了個男孩,不過臍帶在他的脖子纏了兩圈,所以到底是生是死,我也無法確定。而我們目前腳踩的地方,表面是紅黏土,底下則是白沙、往下是黑沙、再往下是碎石、再往下就是花崗岩了;底部則是個充滿水的大洞,有具比我還大的魚骨。剛剛經過的老人,空著肚子,但跟我不一樣,他眼睛已快失明。而那個盯著我的年輕人,那話兒因為性病已經爛掉,膿水涔涔滴落,得用塊布裹著,不過他還是笑瞇瞇,男性的虛榮心讓他不斷盯著別人猛笑。希望你不要染上這種虛榮心,巴薩達,這樣我的枕邊人才不會得病了。那裡有個修士肚子裡有條蟲,他一樣也吃掉兩三個人的食物,現在看那些跪在聖克利斯品聖教堂前的男男女女,你看他們在畫十字,聽到他們搥胸,還自打和互打耳光以示悔罪。但我看到的卻是一具具裝著穢物生蛆的皮囊。有個男的長了個瘤會讓他斷氣,現在還渾然不知,明天他就會知道了,即使今天知道也來不及,因為那無藥可醫……」

而她的男人巴達薩,在這小說中的角色,是幫一位發明熱氣球的羅倫索神父(請記住這故事背景是在十八世紀,天主教統治一切世間真理與奇蹟的歐洲),很奇怪的是這神父對飛行器的設計,是「太陽吸引琥珀,琥珀吸引乙太,乙太吸引磁鐵,磁鐵又吸引鐵片,機器就會不斷朝太陽前進」。

而所謂「乙太」,竟是將許許多多人們的靈魂,採集收進一只玻璃瓶中。

這又是一幅捲軸畫般,所謂巴洛克式的當時,從國王、王后、主教、修女抗議事件、混亂的貴族與修女偷情造成大批懷孕醜聞,然後也混在這各種底層人民、士兵、工匠、小販、不同殖民地來的黑女人,然後有宗教裁判所的火刑與懺悔儀式。這種或我們用《清明上河圖》來類比的,所謂的不憚細節,讓人們從閱讀小說的文字,那細節的不可思議的繁複仔細,宛如真的重建了那個時代,一種從細節窸窣長成的手指、斷肢,然後某一截身軀,然後一個整體。

而寫到王室包裹在繁文褥節,諸多儀典,神職人員,為了神聖的鋪張、勞師動眾,其實是充滿穢淫、亂倫、熱病夢魘,各種滑稽又譏諷的「多聲部壓擠在同一張羊皮卷的二維平面連續長句裡」。

和那熱氣球、飛行器,半魔法半科學的上昇輕盈飛行對反,如這本小說之書名,那由國王與神之誓約(而求子過程說不出的神聖又猥褻),在這部小說穿行主要情節的「蓋一座修道院」,那在地面上矗立而起,但如整攥細線之散布,抓抄地面密密麻麻如螞蟻的人民即奴工。這個書寫的縝密、耐煩,炸石開礦,長長隊伍人馬騾與大型運具,鑿石、疊石、砌石、豎一道牆,或木匠建造巨大十字架的教堂,這之間又有倒塌造成的大批死傷,所有要搭起一座修道院的不同工期,國王來進行祭拜基石之儀式,隨後拆除木教堂,才真正開始搭建,所有這些被動員的小小人物,他們在他們工寮小周邊關係中的出賣勞力,晚間的煮炊,無奈的牢騷。

即使寫王室這邊,環繞著那繁文褥節、天主教的裝飾、布滿各處細節的神聖教諭,但和國王的荒淫,與後來的病情纏困與當時醫藥,其實與我們看清宮皇帝太醫診病的,介於巫與藥草無差的,對病束手無策。然後皇后的春夢,皇弟親王用充滿荷爾蒙的詩句引誘嫂子。這一切薩拉馬戈寫得固執地不放過視覺、感官,在宮廷中一切的繁麗,但又有一種敘事中多出來的鬼臉,這一切如戲偶扮戲,說不出的猥褻和滑稽。一種繁複金銀花飾的怪異。

《里斯本圍城史》:

從一本史書,

移動成另一種存在

我們或可從薩拉馬戈另一本著名長篇《里斯本圍城史》,領略他那不可思議的,對一個原本存在的世界(歷史,或一座重要之城曾經的戰役),僅因一個校對員,在書中將「是」改為「不」,那整個翻轉,牽一髮而動全身,無數曾經發生過的大小事,在他一念改動成否定之字,變成十字軍並未進城協助基督教守軍對抗伊斯蘭摩爾人。我們不能不嘆服薩拉馬戈從一本史書,移動成另一種存在,那絲縷、鍊鎖的纏扣。那展示了這種等級的小說,對幾百年前戰事現場的所有細節描述,才可能移形換位,我們內心牢不可破的固見世界觀。包括阿豐索國王率軍與十字軍領袖、眾多主教、神父、翻譯,那冗長、繁複、各有權謀的宣言,一來一往,對《聖經》的引述,甚至連葡萄牙的地理皆如迷霧森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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