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森堯/杜思妥也夫斯基的最後歲月(上)

杜斯妥也夫斯基肖像,瓦西里·彼羅夫繪於1872年。(圖/取自維基)
杜斯妥也夫斯基肖像,瓦西里·彼羅夫繪於1872年。(圖/取自維基)

一個月之內完成

長篇小說《賭徒》

杜思妥也夫斯基人生的最後歲月一共做了三件重要的事情,在俄羅斯文學上可說名垂青史,在世界文學史上也是名聲斐然。第一件事是在自己辦的雜誌上連載《作家日記》,雖名為日記,實質上並非真正的日記,這本雜誌只刊載他一個人寫的文章,主要以時事評論和短篇創作為主,有時也穿插一些生活感懷之類的文章。第二件事是受邀前往莫斯科在普希金紀念碑完成慶祝大會上發表演說,第三件事是完成畢生扛鼎鉅著《卡拉馬助夫兄弟們》。

杜思妥也夫斯基出生於1821年十月,逝於1881年一月底。以我們習慣算法,整數計算,享壽凡六十載。他的人生最後歲月大致以1873年接下當時右翼雜誌《公民週報》的編輯一職開始,以至1880年年底完成《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和隔年年初突然逝世為止。

我們稍稍把時間往回挪動一些,1859年,杜思妥也夫斯基三十八歲,結束西伯利亞十年的流放生活,回到聖彼德堡,帶著一位身染肺疾且又夾帶一個和前夫所生小孩的年輕寡婦瑪麗亞回來。

以前讀杜思妥也夫斯基傳記,以為這是一位可憐無依且又重病纏身的寡婦,我們作家是基於同情而娶她。事實不然,這是一位西伯利亞金髮大美人,俄法混血,美貌無雙,而且受過良好教育,早在她丈夫未死之時,我們作家早已加入眾多追逐者行列瘋狂迷戀她,最後竟然勝出。娶親之日,我們作家在半路上,不知是否過於興奮還是怎樣,突然癲癇發作,把新娘嚇得半死,不嫁了,後來經過我們作家跪地百般央求,勉強娶回。等一起回到聖彼德堡之後,這場婚姻迅即破綻百出,不到一年時間我們作家就對她煩膩了,愛情整個幻滅,幾年之後,瑪麗亞因肺病死了,我們作家還來不及鬆口氣,他最親愛的哥哥米克海爾在幾個月後也死了,留下遺孀和兩個小孩,嗷嗷待哺,兩人一起合辦的新雜誌《新世紀》(Epoch),由於經營不善,適時結束發行,卻留下一筆龐大債務,這些擔子全都落到杜思妥也夫斯基一個人身上。正走投無路之際,出現一位惡名昭彰的出版家,趁機和他簽上一紙合約,預付他下本小說三千盧布稿費(這是一筆龐大數目,當時中小學教師和一般公務員一個月才拿三十盧布)。合約中言明,我們作家必須在隔年,亦即1866年,11月1日之前交出一本長篇小說,否則作家之前所有作品之版權將歸出版家所有。

這是一紙很嚴酷的合約,風險很大,可是在當時需錢孔急的惡劣處境下,只有接受一途,先拿錢救急再講。等到了隔年的九月底,我們作家一個字都還沒寫,要在未來一個月之內寫出一本長篇小說,似乎是不可能了,這時有朋友跟他提議用口述方式,找一位速記員寫下來,前不久法國作家斯湯達爾即是以此方式寫出他那膾炙人口的《帕爾瑪修道院》。後來經過介紹,杜思妥也夫斯基在速記學校找到一位最優秀速記員,名叫安娜。安娜當時十九歲,已有論及婚嫁的男友,杜思妥也夫斯基四十五歲,正面臨人生低潮,透過口述方式,兩人在一個月之內合力完成一本叫作《賭徒》的小說。從今天眼光看,這仍然還是一本偉大傑作,也是杜思妥也夫斯基所有作品中最通俗也最容易讀的一本作品。口述小說這段故事充滿傳奇,也富戲劇性,安娜後來下嫁杜思妥也夫斯基,成為他的第二任太太。她後來寫了一本回憶錄,記述她和我們作家一起度過的十五年幸福婚姻生活。丈夫於1881年死後,她一直活到二十世紀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以七十幾歲高齡謝世,留下一本有關杜思妥也夫斯基人生最後歲月極珍貴的第一手傳記紀錄。

繼承莎士比亞悲劇傳統

杜思妥也夫斯基在認識第二任妻子安娜之前所寫的《罪與罰》和之後的《白癡》、《附魔者》、《少年》,以及死前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一般論者稱之為俄羅斯文學上的「五大小說悲劇」,其源頭來自莎士比亞的悲劇作品。英國當代著名評論家喬治.史坦納在《托爾斯泰或杜思妥也夫斯基》一書中曾這樣說:「托爾斯泰所繼承的傳統是荷馬史詩,杜思妥也夫斯基則是莎士比亞悲劇。」

我們讀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小說感覺很像在讀戲劇,非常不同於讀托爾斯泰。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小說經常是一個場景接一個場景,每個人物都是長篇大論,表達許多概念,如巴赫汀在《杜思妥也夫斯基的創作詩學》一書中所言,杜思妥也夫斯基所創作的是一種嘉年華會式的「複調小說」,透過多位不同人物表達許多人生哲學概念,比如《罪與罰》或《卡拉馬助夫兄弟們》。

以《蘿莉塔》一書聞名於世的納布可夫1950年代在美國大學教授俄國文學談到杜思妥也夫斯基時,說以他標準來看,杜思妥也夫斯基是一位再平庸不過的小說作家。他的小說充滿太多廢話,我們讀小說看的是文字和技巧,至於作者要表達什麼人生哲學或什麼意識型態,全都是廢話。所以他特別推崇喬伊斯和福樓拜,也推崇1950年代的法國新小說。美國評論家蘇珊.桑塔格將此一觀念引到電影上面,她特別強調,看電影要看影像風格,其他像故事內容或什麼深刻對話全都是廢話,所以她特別推崇法國導演布烈松,還有高達。誰都知道,布烈松的電影之沉悶無聊是很有名的,高達的電影經常流於不知所云,喜歡裝神弄鬼,這也是眾所皆知的事實。

流放西伯利亞的十年歲月

杜思妥也夫斯基一生的創作生涯大約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從1821年出生到1849年二十八歲時因參與佩脫拉謝夫斯基叛亂事件,被流放西伯利亞十年,這之間,1844年二十三歲時以《窮人》一書初出茅廬,受到當時俄羅斯文壇大批評家別林斯基和前輩作家屠格涅夫賞識而在文壇大放異彩。屠格涅夫還特地從巴黎回國來和他相識。

關於這些經過,我們作家在其第一冊《作家日記》(1873)的「故舊」一章有詳盡記載。他說他當時年輕氣盛,受別林斯基影響,崇尚無神論和虛無主義以及社會主義,簡單講,就是歐化的激進思想,並參與祕密反叛組織,直到東窗事發被捕。在西伯利亞服刑期間,前四年坐監苦役以及後四年充軍服役,前四年在監獄的苦役生涯經驗後來寫在《死屋手記》一書之中,雖然寫得枯燥乏味,卻是最佳一手檔案資料,讓我們能夠更進一步深入了解西伯利亞流刑地一般囚犯的生活面貌,真教禽獸不如,生不如死。我們作家卻甘之若飴,逆來順受,每天耽讀新約聖經四大福音書,從此脫胎換骨,改頭換面,等於肉體和精神的再生。他開始堅定信仰東正教,崇拜耶穌,擁護親斯拉夫主義,反對歐化,成為狂熱俄羅斯民族主義者。

他開始熱心接觸農民,深入土壤,西伯利亞的放逐生涯真正把他改造了,為他未來成為偉大作家打下了堅固基礎。他未來作品,包括未來傳世的五本「小說悲劇」,都離不開探索信仰和無神論以及親斯拉夫主義和歐化互為對立這樣的主題。世界一般批評家都一致認為,西伯利亞的放逐生涯是少不更事的杜思妥也夫斯基和成熟而深諳世故的偉大作家杜思妥也夫斯基,兩者之間的重大分水嶺。

杜思妥也夫斯基很注重宗教信仰,特別是東正教,他反省年輕時會淪為無神論和虛無主義者,想來真是不可思議。他畢生最後傑作《卡拉馬助夫兄弟們》,書中花費不少篇幅描繪信仰耶穌基督和無神論的對立,比如曹西瑪長老的「臨終遺訓」和伊凡.卡拉馬助夫的「大宗教裁判官」。當年(1910)八十二歲的托爾斯泰離家出走,決心赴死時,書房閱讀架上擺的正是《卡拉馬助夫兄弟們》這本書,還特別翻到曹西瑪長老的「臨終遺訓」這一頁。我們作家在書中同時引用啟蒙運動伏爾泰的一句話「沒有上帝是嗎?我們來創造一個出來!」,我們作家特別崇拜耶穌,他認為他是人類的最佳榜樣,我們以前讀希臘作家卡山札基的《基督的最後誘惑》和看史柯西斯所拍的電影,以為講到誘惑,必然與情色有關,其實不是,指的是死亡。我當時和光啟社一位耶穌會神父在試片間一起看試片,看後他強調說,人只要有堅定信仰,絕不會畏懼死亡。

《地下室手記》和《罪與罰》

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第二階段創作生涯,為世人帶來兩本傳世傑作:《地下室手記》和《罪與罰》,前者述說理性和非理性的對抗,強調做一個有個性的個人之重要性,和齊克果以及尼采一起開啟存在主義思想的概念,成為二十世紀前半段主宰整個世界心靈的思想先驅。後者的主軸在於如作者自己所言「犯罪行為的心理紀錄」,正如後來佛洛伊德所說的「犯罪行為的精神分析」,而此時我們的精神分析心理學大師,《夢的解析》偉大作者,才剛剛出生不久。

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我走在西方世界的大學校園裡,看到年輕學子讀得最多的一本書是《罪與罰》,有時竟然還加上《卡拉馬助夫兄弟們》,這兩本都是十九世紀的書。我感到好奇的是,一百多年過去了,竟然還那麼有魅力。杜思妥也夫斯基因為《罪與罰》一書,曾被尊稱為十九世紀最偉大犯罪心理學家,《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則是西方偵探小說的先驅,書中的「大宗教裁判官」一節,對無神論和天主教會的大膽隱喻和嘲諷,許多批評家和學問導師,包括無神論的佛洛伊德在內,都忍不住嘖嘖稱奇,直稱為天才的偉大傑作。

我在讀杜思妥也夫斯基時經常面臨一個問題,誠如作家自己所言,每當他在開始撰寫一部小說之時,都充滿精神和幹勁,下筆如神,可接下來卻越寫越不起勁,一路荒腔走板,甚至最後淪於草草結束之嫌,變成虎頭蛇尾。

我隨便舉兩個例子:《被侮辱和被傷害的》和《白癡》。前者小說一開始以第一人稱的敘述角度,描寫他在某個下午向晚時分,在一條彼得堡街道上看到一個老人和一隻老狗走進一家德國人開的糕餅咖啡店,他感到好奇,就跟了進去。他看到老人坐上角落暖爐旁邊的一張椅子上,老狗就趴在他腳旁。老人拿起德文報紙瀏覽。我們敘述者就是感到奇怪,這個老人到底打算幹什麼?後來老狗和老人相繼死了。我敢說這是西方小說上難得一見的精采描繪筆觸,感覺這會是一部很有看頭的小說,事實不然,小說突然轉向,越寫越難看,直到讓人看不下去為止。

《白癡》也有這問題,小說開始時描寫清晨時分從波蘭華沙開來的一列火車,火車上三等車廂裡我們的主角和兩位陌生人攀談著。整個著墨筆調可說氣象萬千,銳不可擋。可當火車入站,旅客魚貫下車之後,筆鋒一轉,就完全不好看了。場景一場接著一場,如納布可夫所言,廢話連篇。我耐著性子勉強把一本厚厚的小說讀完,坦白講,始終搞不清楚這本小說在講些什麼。麥錫金公爵?像白癡一般的美麗人類?完全一廂情願鬼扯個不停,日本大導演黑澤明還因為太偏愛這本小說而將之改編成電影。我認為電影更糟,故事情節很一廂情願一路進行著,演員一個比一個更令人討厭,我完全搞不清楚他們在演些什麼。黑澤明以為小說大師加上電影大師,將所向無敵,無可比擬,事實上他錯了,包括他從西洋名著所改編的電影,比如《蜘蛛巢城》(莎士比亞的《馬克白》),《亂》(莎士比亞的《李爾王》),還有這部《白癡》,他可能從來不知道,還洋洋得意,竟然沒有一部是能看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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