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亮細胞卵巢癌 她的唯一條件:別讓我掉髮
【天使巡房】
照顧病人恩慈已超過十年,陪著她經歷過幾次大手術,更別提化學治療或放射線治療,總計次數是十根手指頭數不盡。每回住院守護在旁的是她母親,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裡總有股淡淡的哀傷。
或許是因為這對母女不多話,關於治療上雖然偶爾會與主治醫師有點分歧,譬如這一次二度卵巢癌復發,恩慈不想繼續接受化學治療。她總是會挺起胸膛帶點抵抗口吻對我們說:「什麼藥物都可以,但是唯一條件是不要讓我掉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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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主治醫師總會勸她,「治療要有效才會用,而且頭髮會再長回來。」
但恩慈有自己的想法,母親雖然苦勸她忍耐一下,她卻依舊不動如山怎麼都勸說不了。
所以主治醫師只能在不掉頭髮的治療選項中,挑選幾個藥物嘗試看看。幾番治療下來,腫瘤指數的下降幅度不甚理想,上個月的療程結束預計出院之時,主治醫師向母女倆提出警訊,可能下次住院真的要考慮另一種會造成掉髮的化學藥物。
恩慈還未說話時,母親便開始勸她。「恩慈,治療要有效,妳既然怕會掉頭髮,我們可以去買假髮。跟醫師好好配合,不要再拒絕了。」
恩慈沒有回應,等主治醫師離開後,我藉著提醒出院注意事項的理由,再度回到病房。
當她見到我,頭也沒抬地便說:「妳也專程來當說客…」
我微微一笑沒有回應,只是坐下來和她母親提點回家後的注意事項。一旁的恩慈終於忍不住開口說:「專科護理師,我不要繼續接受化療。」
恩慈母親轉頭望著她正預備開口,卻被我打斷。「我沒有要跟妳提化療的事情,恩慈…」我望向她緩緩說道:「過去這段時間妳辛苦了。」恩慈張著口沒有回應,反倒是母親轉身偷偷以手背拭去奪眶而出的眼淚。
「我知道妳很害怕接下來又是無止盡的療程,也害怕是不是剩下不多的時間…」接觸這類病人久了以後,我好似學會讀心術,大抵知道她們在面臨治療效果不如預期時,會出現哪些心理的反應。
特別是像恩慈這類四十出頭的女性,剛進入職場工作沒幾年,就被診斷出癌症,而且是特別難纏的亮細胞型態的卵巢癌。接下來的日子便和腫瘤進行時間賽跑,如果妳跑贏,可以先換點和平日子。但如果腫瘤跑贏,妳的生命便會畫上休止符。恩慈自然懂,現在她正與腫瘤進行時間賽跑,但她似有執念,覺得在藥物選擇部分,尚有其他機會。
我明白她尚且需要一點時間思考,所以讓他們先行辦理出院後,等到下次入院後再做決定。
對癌症病人來說,治療這條漫漫長路,有時候會感到頹喪,但是妳想要歇息,腫瘤細胞卻非善類。後續恩慈返家後,覺得這次的身體疲憊感比前幾次嚴重,而且常會感到輕微頭痛與暈眩感。後來當一家人齊聚一堂歡度母親節時,她於餐廳行走時步態不穩而跌倒。父親直覺感到狀況不對,便立刻帶她到急診求治。
經過急診醫師緊急評估後,懷疑腦內可能出現狀況。經由核磁共振檢查後,發現恩慈的腦部出現轉移腫瘤,並且已引起嚴重的局部水腫和阻塞性腦積水。腫瘤體積約莫5公分且鄰近腦幹,倘若腫瘤持續長大,恐會造成腦幹壓迫而影響生命。
在急診室恩慈先接受相關緊急處置後入院觀察,並且安排放射線照會與定位,目前她考慮以放射線治療減緩腫瘤持續長大。我們同時為她照會神經外科,評估手術介入的可能。當然開顱手術有其相關風險存在,所以目前恩慈暫且還在思考是否要接受手術。
這對恩慈來說是個莫大的打擊,過去那麼長的時間持續努力,腫瘤不見消退竟然還轉移到腦部。這是宣告前段時間的治療猶如打水漂,一點效果都沒有嗎?
那日恩慈母親在病房外對我提到出院發生的一些事情,特別是母親節那日全家人相聚,她也特別開心。而恩慈特別提到,或許她會比父母早離開,請他們多多包容並原諒不孝的女兒。
恩慈母親淚眼汪汪地對我說:「生病這麼多年,恩慈很少會抱怨疼痛或辛苦,唯獨這次知道腦部轉移後,整個人變得意志消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現在已經沒有辦法可以治好她了嗎?」
「恩慈媽媽,這段期間妳們都辛苦了。無論是她還是妳,不間斷的持續治療非常辛苦,可是過去那段時間,妳們都挺過去了。妳們真的很棒。」
恩慈母親抱怨似地說:「那又有什麼用,現在恩慈的腦子裡有顆腫瘤,那就好像不定時炸彈一樣,說不定她會突然就離開我們。」她嗚咽地邊哭邊說,「我其實很害怕恩慈隨時會走掉。」
「如果是這樣,妳們應該好好把握時間,好好聊聊。」我提點她後續的事情,「或許恩慈心裡還有很多話想對妳說,趁著她現在精神與其他方面都還不錯的時候,把握時間,好好聊一聊。」
恩慈母親淚眼婆娑地望著我,「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
「我怕她累,所以不大敢打擾她休息。」恩慈母親吸吸鼻子,「而且,我們…其實有些話題,我們還沒有…好好討論過。」
「是關於死亡的話題嗎?」我明白這是許多面臨家人可能會死亡的家屬害怕主動討論的議題,他們總會認為應該沒有那麼快,而且幹嘛討論這些,難不成是在變相詛咒病人早點離開嗎?
「我明白妳可能會怕討論這個話題是在詛咒恩慈,但實際上這是每個人都必須面對的課題。」我試圖把母親拉回現實,「我必須很誠實地提醒妳,恩慈所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此刻不好好討論,我擔心妳們會沒有機會好好去談。」
我的這段話讓恩慈母親眼眸咕嚕輪轉,似乎意識到擺於眼前的事實。
的確,以恩慈目前的情況,已然進入生命的倒數階段。很多事情都必須提早預備與討論,身為醫護人員,我必須早些提醒,好讓他們能多點時間準備。
和恩慈母親談話之後,讓我感觸頗深,臨床工作這麼多年,依舊不時遇上這類躲避且忌諱討論生死的病人與家屬。
然而死亡的腳步從未停止過,並不會因為妳避而不談便施捨給予多點時間。如今社會風氣亦興起一股提早做好準備並訂立遺囑的潮流,我覺得每個人都應該先行思考,倘若日後當自身遇上這個問題,妳會怎麼做?
除卻臨終時要不要急救?被插管?或電擊?要靜悄悄地無須辦理告別式?還是要轟轟烈烈地風光大葬?
後續要樹葬?海葬?還是環保葬?或者想要保留遺骨?在妳還有呼吸的當下,便能思考這類議題,當然也得讓家人知曉妳的意願。
生死循環從來就沒有間斷過,從人出生後便是往死亡的終點而行,只是這段旅程長短,人人不盡相同。但願妳提早做好準備,在面臨死亡之際,依舊能坦然無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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