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與妖怪物語】令狐少俠／九尾狐不只是魅主妖妃，也是稻荷女神、大禹的王者符瑞？

【百鬼與妖怪物語】

文／令狐少俠(張胤賢)

走出「稻荷車站」，步行5分鐘，映入眼簾的是雄偉的朱色「樓門」。樓門是日本戰國名將豐臣秀吉，為母親病癒所修建的還願建物，至今仍作為「伏見稻荷大社」的正門，迎接來自八方的參拜客。

「樓門」前方有一對狐狸雕像鎮守兩側，右邊狐狸口銜著「玉珠」(富貴)，左邊則叼著一把「鑰匙」(米倉)，其他地方亦可見到叼著不同象徵物的狐狸雕像。

鏡頭再拉往山口縣福德稻荷社。每年11月3日舉行稻穗祭，重頭戲就是「狐狸迎娶遊街」：戴著狐狸面具的新郎新娘，伴隨著日本傳統雅樂，跟隨著神道教祭司的步伐，在眾人的簇擁下，漫步在光、聲、幻想和神話交織的特殊時空，彷彿進入了宮﨑駿大師幻製的異想世界。

等等，在華人世界，狐狸不是邪惡的動物嗎？為什麼來到了日本，卻華麗轉身，成為美美的吉祥動物呢？讓我們再次翻閱山海經的神祕，一窺美麗狐狸的前世今生

吉祥之狐

狐狸在中國的形象複雜而多變，牠最大的魅力，就是搖曳著一條蓬鬆毛絨的狐狸大尾。翻開《山海經》的青丘之國，人們在牠長尾擺動的美麗輕柔中，以視覺暫留的奇幻特效，打造出一隻尾巴層層堆疊，有如孔雀開屏般壯麗的「九尾狐狸」。

「九尾狐狸」：牠的叫聲如同嬰兒啞啞班輕柔，然而當你放鬆戒心伸手撫摸，牠又會像一頭抓狂的大熊，直接撲向你攻擊。有趣的是，這樣兇猛的動物，可是具有如同熊掌般珍貴的奇幻療效喔。郭璞《山海經》注云：「噉其肉令人不逢妖邪之氣」，原來吃了九尾狐的肉，具有神奇的魔力，可以趨吉避凶，抵抗邪惡妖氣，比護身御守來要有效。

在古代的農業社會，狐狸會像貓一樣捕捉田裏面的老鼠，人們為了感激牠，賦予了道德的色彩。譬如說《禮記》中的狐狸：「狐死正丘首，仁也。」在臨死前，狐狸頭會朝向牠出生地的山丘，人們認為這是一種不忘本的仁德表現。

有趣的是，《易經》也看上狐狸的神奇力量：

「經過辛苦的打獵，捕獲了三隻狐狸，這可是吉兆啊！可以獲得用黃金所打造的箭鏃賞賜」。

才三隻狐狸就可以獲得黃金箭鏃，那麼抓到那隻具有孔雀開屏般壯麗的魔幻「九尾狐狸」，那不就飛上天了嗎？

王者之狐

時間來到了東漢年間，有一位南方水域的讀書人（浙江紹興），他想要書寫百年前，在他家鄉土地所上演的「吳越爭霸」精彩史詩。為了介紹越王勾踐這位超級鄉親霸主，讀書人將越王的祖譜上推至夏禹的古史階段，沒錯就是大禹治水那位。

不過讀書人發現，夏禹治水已經是老生常談了，再照本宣科，聽眾肯定會睡著，有沒有什麼精彩的元素可以添加創新呢？沒錯，就是那隻魔幻壯麗的「九尾狐狸」：

話說大禹忙著治水，到了三十歲還沒有娶妻。有一天傍晚，他忙於公務，獨自一人來到了塗山這個地方，想到自己孤單的心境，突然間有感而發，悲從中來。

說也奇怪，此時居然有一隻白色九尾魔幻狐狸出現在大禹面前。看著這隻白色奇特狐狸，大禹似乎有所領悟：

白色，是我平日穿的衣服顏色；那九條尾巴，則是成就王業的祥瑞證明。

於是大禹毫不遲疑娶了當地塗山氏的女子；幾年後，大禹成功消除了洪水，果然受舜禪讓，繼承了帝位，夏朝正式建立。

才三隻狐狸就可以獲得黃金箭鏃；撞見了「九尾狐狸」，果然飛上青天！

這則大禹與狐狸的傳奇，記載在東漢趙曄《吳越春秋》，狐狸不再是呆板的「死正丘首」，而是以《山海經》裏頭的九尾形象出現，連接起王者的象徵，再扮演起媒人的角色，果然成功製造話題，創造了聲量，同時也開啟了後世對狐狸的無窮想像。

事實上，「白狐九尾=王者」的祥瑞連結，並非趙曄所發明，而是整個漢朝流行的祥瑞遊戲。

根據五行學說：西方屬「金」，對應的顏色為「白」，方位為西，在季節上為「秋季」。白色的秋天具有金屬兵器的意象，象徵著肅殺之氣，古裝劇常演的秋後處斬，選在秋天執行死刑，就是這個道理。

既然白色的金屬秋天適合執行死刑，在統治秩序上，白色則是代表嚴明的裁決與政局的穩固。因此白色動物，諸如：白虎、白雉、白鹿、白鳥都化身成為「符瑞」，成為聖王政治、天下太平的「證物」；而神話世界才存在的九尾白狐，更是直接用來匹配大禹聖王的時代開創。

至此，那隻在《山海經》中活躍的九尾狐狸，在秋天的聲聲招喚下，被人們塗上了白漆，來到了現實世界，享受王者般的尊榮。

然而就好比浪漫的《詩經》成為統治教材後，總是沉悶、乏味，沒有活力；成為王者吉祥動物的狐狸寶寶，好似千篇一律的領獎模範生，逐漸失去了靈魂與特色，一路消失沉淪了長達數百年，直到那位說鬼大師──干寶的出現。

魅惑之狐

時間來到動盪頻仍、瘟疫橫行的魏晉時期，殘酷慘烈的現實世界，讓人們萌生對奇幻鬼神的想像託寄，於是中國第一本志怪小說《搜神記》，就在人們虔誠的祝禱聲中誕生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本文的主角—狐狸。

我們可以看到，燕昭王墓前的千年白狐，幻為才華橫溢的文人去拜訪重臣名士；或是儒學大師董仲舒門下，喬裝人形的狐狸，正聚精會神聽課學習。如果看官們覺得這些狐狸太過呆板，不夠吸睛，沒關係，還有一隻阿紫狐狸，才是真正的壓軸好戲：

有一位士兵突然失蹤，將軍率領獵犬在一處墳墓中尋獲，但是士兵已經神志不清，不斷呼喊著「阿紫」。 士兵休養數日後逐漸清醒，他回憶在屋角看到一隻狐狸，轉眼間就變成一位漂亮的女人，這位女人自稱「阿紫」。阿紫聲聲招喚，士兵難以抗拒，追隨阿紫而去，快樂逍遙一段日子。直到聽到狗叫聲，才大夢初醒。

論語中有一句話：「惡紫之奪朱」。古人認為紅(朱)是正色，紫色是雜色；然而紫色具有一股莫名的魅力，常常誘惑人們使用紫色來取代紅色。《韓非子》中著名寓言，講述齊桓公喜穿紫衣，全國效仿，造成紫色染布價格飆漲，形成嚴重的民生問題，紫色的魔幻力量，可見一斑。

用阿紫來稱呼誘惑人心的狐狸，鮮明具體凸顯狐狸的蠱惑力量，干寶果然是說鬼大師。不過就如同小丑（Joker）電影中的主角，原本是努力想為世界帶來歡笑，但在多重打擊下，逐漸黑化為恐怖攻擊的惡徒；狐狸從原本祥瑞的白狐，在經歷魏晉戰亂的打擊，逐漸妖化成為迷惑人心的紫狐。狐狸與小丑，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角色，竟有著相同的命運。

被紫色妖化的狐狸，到了唐朝之際，已經成為邪惡的化身。大詩人白居易創作了一首名為《古塚狐——戒豔色也》的詩，描述的就是化身美女的狐狸精，就如妲己、褒姒一般，能讓男人們為之神魂顛倒、喪家覆國。

到了明朝的《封神演義》，九尾狐狸再度華麗登場，這次乾脆直接附身在紂王的寵妃妲己身上，慫恿紂王幹盡壞事，最後促使商朝滅亡。儘管後來《聊齋志異》中的狐狸稍稍修正為正面的形象，但是千年以來的歷史烙印，迷惑男人的狐狸精，早就成為一種文化印記。從白狐到紫狐，被妖化千年的狐狸是否有翻身的機會呢？

天皇白狐

根據日本書紀的記載，奈良時期的齊明天皇，出現了「白狐」的蹤跡。此時大化革新已經展開，日本正大力汲取大唐文化，「白狐」──這只古中國的政治密碼，對一位二度登基的女天皇而言，乃是念茲在茲的能量加持。

什麼？齊明天皇是位女天皇？

沒錯！這位女天皇堪比中國的武則天，就在白狐出現的四年後（661年正月），女皇天御駕親征，率領大和軍隊與國力鼎盛的大唐，在白江口（今韓國錦江入海口）發生大規模的海戰。

冷兵器時代，一個需要從外輸入技術、文化的東瀛小國，居然挑戰東亞第一強國，女天皇的魄力與霸氣不得不令人讚嘆。可惜白狐的加持力道不足。

七個月後(661年7月)，齊明天皇抵達九州朝倉橘廣庭宮，準備渡海決戰。此時宮中突然出現鬼火，天皇的隨從紛紛罹病死亡，最後天皇也一病不起，時年67歲。

儘管日本史上第一隻白狐乃以失敗告終，但是這隻白狐能令一位垂垂老矣的女天皇，率領東瀛小國，與大唐軍隊決戰，其大無畏的勇氣，始終激勵著日本民族。九百年後（1592年），豐臣秀吉派兵入侵朝鮮，與馳援的明朝軍隊展開激戰；千年後的甲午戰爭(1894年)，明治政府同樣派兵入侵朝鮮，同樣與清朝軍隊發生激戰。

三場戰役時隔千年，不管發動者是天皇或武士將軍，始終不忘當年女天皇的豪氣戰略，這是白狐的力量嗎？

狐狸神使

白江口之戰後，日本認識到與唐朝的巨大差距後，加快腳步，派遣更大規模的使節團到唐朝學習先進文化。此時的唐朝，正經歷狐狸妖化的紫衣運動，蠱惑人心的狐狸形象，隨著歸國遣唐使的傳播，大量出現在日本的民間故事中。

鏡頭來到京都南方的稻荷神社。

稻荷神社從奈良時期開始發跡，經過兩百年的發展，到西元794年，桓武天皇倉皇遷都平安京(京都)，此時稻荷神社已經雄霸一方、富可敵國的龐大地方勢力。桓武天武缺錢、缺人，怎麼辦呢？沒關係，趕緊來稻荷神社拜碼頭吧！

天皇特地將稻荷地區賜名為「山城國」：在律令時代的「國」，相當於中國的「省」級行政單位，一個小小的宮廟組織，居然搖身一變，成為省長級的國家人物。從此以後，平安王朝的建設，隨處看得到稻荷神社的積極身影。

稻荷宮廟已經是國家等級的神社，那麼宮廟拜什麼神呢？

神社的主祭神「宇迦之御魂大神」，此乃日本神話中掌管食物、穀物的女神。有趣的是，「宇迦之御魂大神」的別名為「御饌津神（みけつかみ）」，其中的「けつ」與狐狸古日語發音諧音，用漢字還能夠寫成「三狐神」，再加上狐狸會獵食偷吃穀物的老鼠，被農民視為守護糧食的吉祥動物，因此稻荷神即有狐神的隱喻象徵。

狐狸升格為狐神，地位當然是水漲船高，從大唐流傳過來魅惑人心的狐狸形象，也悄悄發生變化。我們看一段平安時期《日本靈異記》中流傳的故事：

有一位美濃國大野郡的一位男子，在原野遇到一位美麗的女子，兩人結為夫妻並生下了一個孩子。家裡養的狗察覺了女子的真面目，在一次驚嚇中，女子變回狐狸逃向田野。眼見妻子變回狐狸逃走，對著遠去的妻子呼喊：

「請妳不要忘記我。請妳經常回來（來つ），和我一起睡覺（寝よ）吧。」

狐狸遇見狗狗而逃跑，這不是《搜神記》中阿紫的故事嗎？只不過《搜神記》中的男人被阿紫迷惑到神智不清，住進了墳墓，險些丟失性命。但是《日本靈異記》中的男人，卻和狐狸共組家庭，養育後代，如果不是狗狗搞破壞，肯定是幸福美滿。

特別注意，原本人狐故事的幸福美滿，在狗吠聲中，嘎然而止，人狐永隔；這裡瀰漫一股淡淡的哀傷，烙印刻畫出日本深層意識中莫名的物哀。於是，在日文中「回來睡覺」(來つ寝)，發音為「きつね」；有趣的是，當代日文漢字「狐」，發音亦作「きつね」。

原來日本的狐狸(きつね)，竟是千年前那場丈夫的哀痛呼喊(來つ寝)，這樣的狐狸，能不令人低迴再三嗎？

延伸閱讀：

【百鬼與妖怪物語】令狐少俠／安倍晴明母親是狐仙？日本千年來狐狸寓意與神化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