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郁/陪病日記

陪病日記。圖/Noveala
陪病日記。圖/Noveala

星期四:紅蘋島嶼

最近阿公生病了。我拖著行李回老家,再搭上計程車趕到桃園醫院病房看他的時候,才突然想起我已經很久沒有陪病了。

說是陪病,我感到心虛,其實我只是連假三天短暫回來,在他耳邊用過大的音量說話,看他輕輕張開眼皮,發出不確定是不是回答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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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前他開始出現黃疸、譫妄症狀,阿姨原本以為過幾天就會好起來;沒想到星期三洗腎時,護理師告訴阿姨,他今天狀況不太對,沒辦法繼續洗腎,必須趕快去急診。

於是星期四,我和媽媽工作都請了假,從各自居住的城市趕回老家。媽媽比我提早到許多,我走進病房時,她和阿姨與外籍看護Lisa已經在裡面了。

我手上掛著一杯手搖飲,萬波的紅蘋島嶼,在飲料提袋裡晃著晃著。我下車時在火車站附近買的,當時不覺得怎麼樣,現在走進病房才覺得不合時宜。

我把紅蘋島嶼放在看護椅平坦的角落,走到病床旁對阿公說,阿公,我是Angel,我來看你了。

阿公眼睛微張,口鼻處戴著淺綠色高濃度氧氣罩,氧氣罩的孔洞發出規律的嘶嘶聲,我伸手去摸,感受到微涼氣息。

護理師拿了一個裝有藥錠的小杯子進來,要我們餵他吃藥。我和Lisa協力拉下氧氣罩、抬升病床,Lisa把藥放到他的舌頭上,再倒了一些水進去。

阿公不吃藥。他閉著眼睛,把藥吐出來,我們再塞回去。

反覆了幾次,黃色藥錠在他的舌頭上融化。他終於說了一些話,但我們聽不清楚,只知道他不開心。護理師說,那今天就先不吃藥。

後來阿公又發出聲音,我猜我聽懂了,意思是舌頭上的藥很苦。於是我們用棉花棒沾水,一遍又一遍刷掉他舌頭上黃色的藥粉,順便潤濕他乾燥的嘴唇。

我的嘴裡還殘留著紅蘋島嶼的味道,甜甜的。

星期五:Mister Donut

因為譫妄症狀,阿公偶爾醒來後會大力掙扎,他的雙手雙腳都被深藍色網套拘束起來。媽媽拍了一張照片傳到群組,說像小叮噹。

星期五來到醫院時,阿公的精神好了些。他發出聲音,我想他的意思是要我們把他的約束手套解開。

我把乒乓手套的拉鍊拉開,握著他水腫的手指。冰冰涼涼的,動了動以後稍微回握我的手。我不知道他是有意識這麼做,還是單純感覺有東西伸來便握住了。

我心想,上次和阿公握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每次回家我都時常握他的手,但是不知為何,我心裡覺得我們兩人真正握手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應該是更久以前,有那麼最後一次,阿公伸出手來握著我的手。那是什麼時候?我記不清楚了。

Lisa說他昨晚有在病房裡喊叫,要我們趕快來帶他走。但是等我們來到醫院時,他又開始說些我們聽不懂的話了。

我們一遍又一遍告訴他,他在住院,要再過一陣子才能離開;護理師和醫生都很努力幫忙他,要配合治療才能早日康復。

他有時像是聽懂了,但隔了不久,又開始說些意義不明的話。

我們重複著螺旋梯似的對話,後來我們索性不說話了。我把手機放在他的耳邊,放他喜歡的台語歌給他聽,直到陪病時間結束,媽媽說我們該走了。

其實並沒有什麼陪病時間,想待多久都可以。但是我們心裡好像都有座倒數的鐘,時間到了便必須離開,否則病房裡的時間和日常會逐漸混在一起。

離開前我們和Lisa一起去了醫院樓下的便利商店。我買了兩個Mister Donut的甜甜圈和Lisa一起吃,一個優格、一個巧克力,Lisa選了優格口味。

她說謝謝,我說不會,心裡想的是對不起。

星期六:貓飼料

星期六,去醫院探望完阿公,我出門去附近的寵物店幫阿虎買貓飼料。

這幾天探病以外的時間,我們開始整理家裡。我在網路上用關鍵字搜尋「老人房間風水、身體健康」,重新整理了阿公的房間角落。我發現他把我之前從日本帶回來給他的御守都放在枕頭旁邊,於是用一個小皮包打包,全部一起帶到醫院,放在他的床頭;媽媽買了新的床框,規畫阿公出院以後可以睡,並且在網路上下訂了一張室內輪椅,幾天後送到。

我發現阿虎的舊飼料會吸引蟑螂。上網查了其他人都餵貓吃什麼飼料?一查才發現,許多愛貓人士因為前陣子貓飼料食安風波,都改讓貓吃進口飼料。

我心裡湧起一股焦慮感。雖然現在這款阿姨愛用的飼料,阿虎已經吃了很多年,或許根本沒問題,但是太便宜了,讓我心生不安,我還是出門買了新的貓飼料。我走進店裡,買了一款要價不菲的進口飼料,抱著一大包飼料走回家。

我想確認生活中除了「阿公生病」這件事以外,其他事都是可控的。

我只想盡量做好眼前能做的一切事情。

星期日:生日蛋糕

星期日晚上,因為一位高中朋友生日,我到KTV和他們慶生。

下午,我探望完阿公之後,拖著行李箱從醫院離開,準備返回台北。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對自己說,我只是剛好得回去了。現在還有研究所和正職工作,總不能整個禮拜都請假。媽媽今天晚上也要回去準備上班了。

離開前,我對病床上的阿公說,下下個周末會再來看你,語畢心裡一驚。這種話我也說得出口。

我抱了抱他,對阿公說,我愛你喔,聽到他發出似乎是回覆的聲音,我便拖著行李箱離開了。

那天之後我時常感覺燒灼。

回程的火車上,在KTV裡吃草莓蛋糕的時候,上班到一半、粉筆劃過黑板的時候,從台北租屋處的床上坐起來的時候,我感覺燒灼。

我曾經跟阿公說過,我的文章偶爾會在聯合副刊刊出。他問我都寫些什麼?可以念給他聽。我說好。

回家時有空記得念我寫的文章給阿公聽,這件事情偶爾會在我的腦海裡閃過,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念不出口。

這次這篇文章我也還是念不出口。下次寫了一篇更好的再念給你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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