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mia Wei/孩子把我養大了
三十幾年前,我們這群年輕媽媽,因為孩子捧著繪本聚在一起。那時的話題總繞著兒女乖不乖、功課寫完沒、要不要送去學才藝;如今孩子各自離巢,「媽媽研究會」資深會員再聚首,話題竟神奇地完成了世代交替,開口閉口全是「我家孫子」、「我家孫女」。
歲月把我們從母親熬成奶奶,但說起孫輩,眼神竟比當年談自己的孩子還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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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玉兩口子從四個孫子呱呱落地起,重溫半夜泡奶、把屎把尿的輪迴,一路帶到最大的上了小學,睡前依然堅持用繪本餵養這些小怪獸;惠蘭與先生則是「跨國打火隊」,輪流赴美接手女兒家的育兒班。至於我與老伴,只要女兒們工作一忙,五個外孫一聲召喚,便立刻換上超人披風,隨時出動。
我們嘴裡嚷嚷著「骨頭都要散了」,笑容卻像中了頭彩。這或許是老後人生最狡黠的幽默:年輕時極度厭惡麻煩,老了卻甘願為一個小小的人兒,把僅剩的清閒時光切成碎片,還覺得每一片都閃閃發光。
回首來時路,我們這些當年平凡的上班族,竟都在「當媽媽」這場漫長的田野調查中,長出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自己。
有人只為了陪孩子塗鴉,畫著畫著,自己竟成了出書的畫家,甚至輪到孩子來替她的作品繪製插圖;有人跟著孩子走進圖書館說故事,一路說成了童書評審。有人陪伴孩子踏入山林、挑戰溯溪與自由落體,從膽怯的都會女子蛻變成荒野保護志工;更有人重新背起書包,一路讀到了碩博士。
孩子在前,我們只能被拖著、逼著、哄著一路破關升級。從前看見一隻蟑螂就能尖叫到街知巷聞,當了媽之後,哪怕家裡竄出老鼠、蜘蛛甚至蛇,大腦還在吶喊「我是誰?我在哪?」,身體卻已瞬間啟動「孩子在背後,老娘不能退」的防禦機制。原來,母愛往往與溫柔無關,更像是在神經系統裡,被強行植入了一顆名為「勇氣」的按鈕。
如果沒有走過這遭母親之路,我們的人生會是什麼光景?
或許依舊能工作、旅行、結交摯友,但有些潛能恐怕終生等不到喚醒的契機,有些勇敢無從得知自己原來擁有,有些人生風景註定擦肩而過。
孩子不僅是一面照見未知自我的鏡子,更像是一條隱形的引線。如今,我們懷裡抱著的是孫輩,讀的是同一套繪本,重溫的卻是自己的童年。到了這把年紀,我才真正體悟,孩子從來不只是我們用青春與歲月拉拔長大的小人兒。在那些雞飛狗跳、笑淚交織的日子裡,他們也在不知不覺中靜靜地養大了我們。
他們養出我們的耐性與幽默,養出我們對抗世界的好奇與韌性,更養出了那個一直躲在平凡軀殼裡,連自己都不曾見過的豐盈自我。
每當社會上又在爭論「年輕人到底該不該生」這道大題時,我總不想給予任何標準答案。每個生命都有其獨特的刻度,我只想把我們這群女人三十幾年來的故事,像遞過一杯溫茶般,輕輕放在年輕世代的桌前。
或許有天他們會恍然大悟:人生最珍貴的禮物,是我們總以為自己在養育一個孩子;到最後才發現,是孩子把我們,養成了一個更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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