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之／變色口紅

1980年代，高中女生的模樣其實都差不多。頭髮必須齊耳，制服的百褶裙得規規矩矩地蓋過膝蓋。周一早晨的校門口，任何一絲多餘的捲度或過短的裙襬，都會換來操場上的罰站與警告。然而，在那個校規森嚴的年代裡，周末放學後的火車車廂，卻成了我們最驚險也最快樂的祕密基地。

火車剛駛出新竹站，隨著月台上的哨音漸行漸遠，我們幾個人抱緊書包，眼神一交會，便往車廂盡頭的廁所衝去。那時的藍皮火車，廁所狹窄得幾乎轉不開身，空氣裡混雜著鐵路特有的消毒水味。三、四個女生硬是擠進這小小空間，彼此肩膀擦碰。火車一晃，大家就跟著東倒西歪，還得一手扶著牆，一手忙著換衣服。伴隨著鐵軌規律的震動，一場專屬我們的儀式悄悄展開。

熟練解開白制服的鈕釦，連同外套一起塞進書包最底層，接著掏出壓得皺巴巴的便服與牛仔短裙。有人轉過身，對著斑駁的小鏡子，小心地在短髮上扣上偷偷買來的假髮片；有人則拿出翠綠管身的口紅。那膏體看起來是古怪的深綠，抹上唇後，隨著體溫化開，竟變成了桃紅色。我們輪流湊到小鏡子前，看著彼此的嘴唇一點點變色，忍不住又驚又笑。

短短幾站距離，在顛簸的車廂裡，我們是自以為走在時代尖端的時髦少女。

最精采的莫過於和隨車教官的「諜對諜」。

當大盤帽的黑影晃過車廂毛玻璃，我們立刻收起笑聲。教官那雙擦得油亮的黑皮鞋在座位旁停了下來。他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在我們臉上來回掃視。那幾秒，耳邊只剩下鐵軌的撞擊聲，我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微微瞇起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卻始終沒有開口。

我們拚命掐著大腿，把笑憋住，故意歪著頭、壓低嗓音，聊著當時最紅的西洋流行歌曲與國片劇情。甚至故意蹺起腿，擺出一副早已步入社會，與校園毫不相干的模樣。

直到教官終於轉身離去，我們才猛地鬆了一口氣，憋了許久的笑聲一下子爆發開來。有人笑得彎下腰，有人還不放心，頻頻回頭確認教官是不是真的走遠了。

火車到站，我們踩著不習慣的步伐，搖搖晃晃地躲進車站旁的冰果室。大家圍坐在一起，大口吃著紅豆牛奶冰，一邊被冰得直哈氣，一邊模仿剛才教官狐疑的模樣，又笑成一團。

那些假髮片與變色口紅早已不知去向，車站旁的老冰果室也在都市更新中變成了高樓。那時我們以為自己終於脫去了束縛。如今想來，那身裝扮不過是另一套戲服，或許一樣笨拙，甚至有些可笑──但至少那一刻，衣服是我們自己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