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冠良／湊

幾年前，在老弟解囊的共同分攤下，一起去了日本旅行一趟之後，我總盤算著要再帶父母出國走走。但無論旅費或時間，左拼右湊，就是差一截、欠一些，心裡有點急，卻終究只是停在想的階段。

一樓出租空間的卡拉OK

退休享清閒的父母，七十好幾，近八十了。有興趣、能做的事情並不太多，去處有限，一天充滿縫隙。他們悉心照顧自己，並非求長命百歲，只是認知少病少痛，就不會拖累孩子勞心傷財。父母雖也身有大小痼疾，但總算健朗，沒有讓日子磕磕絆絆。他們深知，活著就不能停下來。所以父親每晨無論陰晴都出門去附近公園散步兩三圈兼買全家早餐，母親靈感枯乏不知道晚餐煮什麼也至少端出一鍋什錦麵。能動，就湊合著動一動筋骨。

從來也不是富貴人家，哪有不愁錢的。目前居住的五層透天厝，是父母拚給我們將來的安身處。房貸二胎過，雖未清，但湊著每月部分孝親費、勞退俸加出租金，也償還到一個低水位了。而一樓店租收入最難穩定。為了避免房子受損，父母有許多原則堅持，符合條件的承租人多靠緣分，尚且不易，更難的是要租得久長。

一大早，麥克風又隱隱迴盪酣暢歌聲。

現在一樓空間租給──我其實不確定有沒有正式一點的稱呼，但姑且就叫作喫茶兼卡拉OK店吧。個子嬌小的老闆娘這門生意做了至少三十年，最初店就開在父親的美髮店隔壁。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各自遷離了原址，東南西北兜過一大圈，她從鄰居成了我們的房客，又湊在一塊。

店內樸素得像一般人家客廳，一面大液晶螢幕、兩座揚聲器，幾張折疊桌和凳子便開張。連店招，甚至店名也不需要。一年到頭，只意思意思在除夕、初一貼張紅紙休息兩日。騎機車、腳踏車，或拄著手杖有外籍看護跟著的阿北阿桑，帶著出遊般輕盈心情，風雨不改，每天報到。

暮年老人是最有朝氣的一群

一隻壺，幾杯茶，一碟硬殼花生或酥餅，偶有西瓜、鳳梨，還有菜包子，大家湊成一桌兩桌消磨時光，聊得像幾月幾年沒見。國、台語或日語老歌輪播，螢幕前的老人家不用華麗閃亮服飾也個個像登台，揮手擺臀，獨秀或合唱，鍛鍊肺活量。但常常是笑聲比歌聲響亮。

有時聊得太亢奮，氣氛火熱，兩隻麥克風的音量竟不敵七嘴八舌的聲浪。那個習慣在停著幾輛機車的騎樓開一桌的阿北，菸常在手，聊友天天新舊面孔輪流加入。不過是點頭之交，但我卻聽熟他小孫子成績從倒數第一進步到倒數第三、跟借錢的人討欠款卻反被兇了一頓……談論著、歌唱著，在那喧騰場所裡，暮年的老人，卻是每天早上最有朝氣的一群。

每月準時，甚至提前收到租的母親，總一派故舊就是值得信任般，瞇瞇笑地說道：「真好（tsin-hó）。」時不時，老闆娘就往家裡送客人自己釣的魚蝦、種的蔬果。有天，回家經過店門口，老闆娘顧不得歌曲唱到正情濃的副歌、高音飆得正酣，拋下麥克風跑出來攔路，只為了塞一串鮮黃碩肥的香蕉給我順道帶上樓。

都第幾回了，樓下熱熱鬧鬧，樓上堆滿保健食品瓶罐的桌旁，父親脖子擠了好幾層盹龜，母親看著手機裡的短影音看到兩眼發直。雖然知道要湊合著動一動，但即便再方便，他們到底也不是會下樓湊熱鬧的活潑性情。而一日多麼漫長，總有湊無可湊，像這樣陷在「動彈不得」的零碎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