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酸菌／愛，需要翻譯

每次回屏東婆家，四個年紀相近的男孩總能讓原本安靜的屋子一下子熱鬧起來。我和小姑年紀相仿，孩子們的年紀也差不多。婆婆疼每一個孫子，看見孩子有什麼不合宜的言行，總忍不住出聲提醒。只是我漸漸發現，同樣是關心，到了女兒和媳婦面前，說法好像不太一樣。

這天早上，小表弟不知從哪裡學來大人抽菸的姿勢，兩根手指往嘴邊一擺，模仿得有模有樣。婆婆一見，立刻皺起眉頭，轉頭對小姑說：「這孩子怎麼做這種動作？要好好跟他講啊！」

 小姑解釋，孩子可能只是在哪裡看過，覺得有趣才學起來，她也已經提醒過了。但婆婆顯然很在意，隔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再提。幾次下來，小姑終於有些無奈地說：「媽，我已經跟孩子溝通過了，給他一點時間改，好嗎？」

過沒多久，婆婆擔心的事情又多了一件。看見我家兩個升上中、高年級的哥哥，吃完早餐後自己拿出作業來寫，桌上很快堆滿作業本和畫紙，婆婆看了一會兒，又對小姑說：「妳看看，哥哥他們都會自己寫。妳也要教弟弟養成習慣，不然以後每天都要催促他。」

坐在旁邊的我，默默替小姑捏了一把冷汗。小表弟才剛上小學不到一個月，光是記得作業放在哪裡、每天該帶什麼，都還在摸索。更何況眼前這兩個現在看起來自動自發的哥哥，也不是一入學就什麼都會。我心想，如果換作是我，大概也會忍不住在心裡說：「媽，我知道啦，妳不要一直念。」

沒想到，同樣的事情到了我身上，婆婆的說法卻完全不同。

那天下午，我的兩個孩子因為一件小事拌起嘴。哥哥說話比較急，對弟弟的口氣有些不耐煩。婆婆當時沒有立刻說什麼，過了一陣子，才私下對我說：「哥哥最近是不是比較累？我看他剛才跟弟弟講話比較急。功課多也辛苦啦，不過妳有空再跟他說一下，弟弟還小。」

一樣是看見孩子需要調整，婆婆對自己的女兒，直接就是一句「妳要教」；到了我這裡，卻先替哥哥想了原因，再輕輕補上一句：「妳有空再跟他說一下。」

婆婆並不是不知道怎麼把話說得委婉，只是面對自己的女兒，大概覺得什麼話都可以直接說。擔心一出現，就立刻說出口；反而面對媳婦，她會多想一下，怎麼說比較不會讓人不舒服。

想到這裡，我也有點心虛。因為我對自己的孩子，不也常常如此？明明是怕他太晚睡，開口卻變成：「怎麼還沒弄完？」明明只是擔心他忘東忘西，最後卻成了：「不是已經提醒好幾次了嗎？」好像愈是親近的人，我們愈容易相信對方知道自己的出發點，也就愈容易省略那些原本可以說得更柔軟的話。

中午吃飯時，婆婆照例在廚房忙進忙出，張羅了一大桌菜。她一邊提醒孩子不要挑食，一邊記得誰喜歡吃蝦、誰愛喝雞湯。轉過頭，看見小姑正低頭替孩子挑魚刺，自己卻還沒吃上幾口，婆婆便拿了一個碗遞過去。

「邊餵小孩，妳自己也要邊吃啦！菜涼了就不好吃。」

小姑接過碗，抬頭看婆婆一眼，說了一句：「謝謝媽。」

我坐在一旁，看著婆婆又轉身替大家添菜。早上那些「妳要教他」、「要養成習慣」似乎還在耳邊，可是到了這一刻，我忽然聽懂了另一層意思。

有些愛不是不夠溫柔，只是對最親近的人，我們常常忘了替它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