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惠珠／山風裡的陪伴

遠嫁東部的阿秀，最近因娘家的媽媽年邁，行動力日漸衰退，家中姊妹只得輪流返鄉照顧母親；每次回來，她都會在老家停留三個星期。

阿秀與我自小學同班、國中同校，後來升上不同的高中，但始終保持聯絡，只是後來各自成家立業、忙於生活，不知不覺斷聯了二十多年。直到近年返鄉機會增加，才重新拾回這段珍貴的情誼。

在山徑上一路談心

起初，我邀了幾位仍住在附近，彼此還有聯絡的老同學，相約爬山、聊天，走訪兒時熟悉的地方。大家分享近況，笑聲不斷，也約定下次再聚。

三個月後，阿秀再次返鄉。她沒有在群組裡提起，是我從媽媽口中得知她回來了。那天，她剛好有空，我便走去她家找她聊天。

她家的院子寬敞，花木扶疏，依山而建。炎炎夏日裡，微風吹拂，山林間的空氣格外清新，令人心曠神怡。

我陪著媽媽，也陪著兩位老人家坐在屋簷下納涼。雖然她們耳背，口齒已不如從前，沒有太多交談，但靜靜共享一陣涼風，也是歲月裡最溫柔的陪伴。

阿秀返東部的前一天，我們相約再去爬山。

這次沒有其他同學七嘴八舌，也沒有此起彼落的笑鬧聲，只有兩個老朋友，一路談心。

或許第一次聚會時，人多話多，每個人都急著分享近況，話題不時中斷，笑聲甚至蓋過了山林裡的鳥鳴。這一次，山野恢復了原有的寧靜，我們緩步走在林間小徑，徐徐山風吹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我們停下腳步，四處尋找香氣的來源。也許是路旁不起眼的野花，也許是頭頂上那棵叫不出名字的大樹，默默綻放著花朵，把芬芳藏進風裡。

太陽漸漸升高，熱情也愈來愈盛。在沒有樹蔭遮蔽的山坡稜線上，我們汗流浹背，卻也因此看見更遼闊的風景。遠方群山層層疊疊，城市高樓隱約可見，天空澄澈，視野格外清晰。

盼她走過喪親的傷

下山時，我們放慢腳步，走走停停。阿秀忽然看見地上一顆顆堅硬的果實，我抬頭望去，只見一串串毛茸茸的豆莢掛滿枝頭。厚厚的落葉鋪滿樹下，空地上還有人擺放著一顆顆如籃球般大小的石頭，想必也有人和我們一樣，喜歡在這片樹蔭下納涼休息。

那些散發香氣的植物總是如此低調，不刻意張揚，卻默默地將芬芳留給路過的人。

一路上，阿秀向我傾訴了心裡的悲傷。

她說，這幾個月像是跌進了一個黑洞，怎麼也走不出來。但奇妙的是，只要和我一起走在山裡，說著說著，畫風總會突然一轉，兩人又像小時候一樣哈哈大笑。

她笑著對我說：「只有跟妳在一起，我才能這麼放鬆。我已經好久沒有這樣開懷大笑了。」我聽了，心裡一陣酸楚。

阿秀是家中老么，上有四位姊姊。姊妹個性迥異，與她年紀最接近的姊姊一生未婚，一直住在家裡。多年來，她承擔了照顧父母的責任，也因長期累積的壓力與摩擦，讓姊妹之間的感情漸漸有了裂痕。

更讓阿秀難以接受的是，姊姊在發現自己身體出現狀況時，選擇消極面對，一再延誤治療；最後錯過了黃金治療時機，病情惡化到無法挽回。

阿秀趕回來陪伴姊姊走完人生最後一段路，卻也在送別至親之後，把自己困在焦慮與悲傷之中。

人生有些傷痛沒有任何一句安慰可以抹平，但或許，一陣山風、一段同行的路、一位願意靜靜傾聽的老朋友，就足以讓沉重的心有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喘息的地方。而我也相信，我們還會有下一次相聚，再一起走進山林，迎著微風，笑著走向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