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陽／憂鬱主婦

沒有具體的目的地在等我，意味著我必須生出一個出發的理由。「今天要用什麼姿態活著？」這個問題像塊巨石壓在胸口。沒有經濟壓力的自由，此時成了最奢侈的囚牢。沒有工作行程表，日子拉扯成一條沒有終點的橡皮筋。當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我發現最無法面對的，竟是鏡裡那個無所事事、找不到錨點的自己。

天就這樣亮了。不管你準備好沒有，不管你有沒有意義，天就是亮了。你沒有往前走的動力，卻也沒有停下來的權利，只能被時間這個巨大的齒輪拖著往前。

每天唯一的期待，是一杯喚醒我起床的咖啡。在靈魂失重的巨大空白裡，用這杯咖啡，短暫地把淹沒我的虛無推開一公分。

起床後，我開始重複那些不需要靈魂的動作：掃地、拖地、洗衣服、採買。我用這些瑣碎的事務填滿清晨，假裝自己正按部就班地生活。然而，當家務停歇，當一切歸位，剩下的是空白安靜的時間，像一場退潮後的荒涼。

我總在尋找自己在世上存在的證據。外面的世界用薪水、職稱和打卡鐘來計量一個人的價值。而在這個房間裡，我的價值被稀釋在掃把的毛刷間，和洗衣機的攪動裡。當這些機械式的動作停下來，我站在巨大空白前，找不到任何可以證明自己「有用」的錨點。

當每個人都在談論「提升」，而我卻困在房間裡，像齒輪磨損的時鐘，只能在原地發出無力的空轉聲。

我想培養愛好，但過去曾讓我心跳的事物，如今只剩一片灰燼。這種罪惡感比家務後的空白還要沉重，它在耳邊不斷指責我：「你已經不用為生活奔波了，為什麼連這點事都做不好？」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容不下任何野心。世界以為安靜是孤獨，於是他們試圖用聲音來拯救我；但他們不知道，與人交談才是我此刻最無法承受的課稅。每說一句話我都必須在心裡排練好幾遍。為了顯得自己沒那麼狼狽，必須用力擠出微笑，用社會習慣的語調，去回應那些充滿善意卻沉重的問候。「最近在忙什麼？」「不用工作，那你有去學點什麼嗎？」這些話像一把把尺，量度我空無一物的日常。我必須一邊在心裡抵抗那股自卑，一邊假裝雲淡風輕。

社會對「家庭主婦」一詞有著潛在的考卷：你必須在廚房裡點燃煙火，端出一桌熱騰騰的飯菜；你必須在數學裡精打細算，運籌帷幄著家庭的資產。看著那些「全能主婦」的完美生活，自卑便會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我不會工作，不會煮飯，不會理財，我只是一個連自己都快接不住，卻還在努力活下來的，普通人。

我想找一個期限，想在日曆上畫一個圈，告訴自己撐到那天就解脫了；但憂鬱沒有時鐘，它是一場漫長的、不知道終點在哪裡的無期徒刑。我依然不知道這場病什麼時候會好，但我不再苛求自己，當家務停歇，面對巨大而安靜的空白時，我會對自己說：沒關係，現在是休息時間。不再與自己為敵，我站在這個名為家庭的容器裡，看著窗外那一抹微光。今天能把自己照顧好，也算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