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泰宇/前往礁石的中途半端

前往礁石的中途半端。圖/cincin chang
前往礁石的中途半端。圖/cincin chang

時光的溫柔之處

即便經過了好多年,我總是會想起高中體育課前,那瓶喝到一半的綠茶,上完課滿身汗換完衣服後,被同學打翻了。只是會想,如果上課前我就先把它飲盡,會不會讓綠茶的旅途更加貼近我一點。也會想著夏日午後的燠熱,它身上所流的汗會不會比我多些。或者少些。

確實很討厭那種沒有完成的感覺,沒喝完的綠茶,看了幾頁被要回去的漫畫書,說到一半被打斷的那句話。直到大學讀日文系,學到了「中途半端」這個詞。基本就是半途而廢的意思,但少了「廢」這個字,整個意義柔軟了許多,一樣走在半路,卻彷彿目的地不是終點,而是整趟旅程。不廢,就是一種成全,一種剛剛好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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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寫作「中途半端」的洗車人生當中,曾被朋友邀約,喜歡上釣軟絲。大致都在秋季之後,台灣北部適合的釣點多半在東北角,或者漁港。為此我買了一些裝備,釣竿、木蝦、釣線、捲線器以及冰桶。初次與朋友深夜出發,不知道要買釘鞋,在澳底漁港狠狠摔了一跤,感覺屁股要裂到後腦勺。漁港釣客經常不小心將河豚拉上來,河豚會脹得很胖、很可愛,但就被他們隨手扔在地上。我跌倒時,臉的旁邊恰好有一隻莫名其妙想用餐卻被拉上來,然後被扔在地上無法呼吸的河豚,吐著泡泡的牠也沒取笑我。

起身後我將牠放回海裡,不知道牠有沒辦法繼續旅行,但我希望牠的中途半端不是因為人類,牠或許還有不錯的旅程,可能談個戀愛之類的,都好。第一次我在後背全濕(且臭)的狀態下,摃龜了。還沒感覺到軟絲的拉力,倒是感覺到了這種時光的溫柔之處。前置綁線、整理木蝦,甩出去然後抖兩下收線、抖兩下收線。時光黏黏的,又黑暗又安靜。不小心木蝦沉底勾住了,只好放棄那隻假餌,重新綁線一切重來。看似真正快活的時光不長,實際上所有的小動作就是堆疊。

疲憊與喜悅,我還在路上

買了釘鞋後,漸漸可以跟著朋友一起到礁石上面嘗試。在外木山,或者蝙蝠洞過去一點,朋友總可以找到各種稀奇古怪的路徑與釣點,於是釣軟絲意外地變成了另外一種樂趣。有時候頭燈照過礁石,不存在的各種恐怖畫面自動生成,比現在的AI還要強大的畢竟是自己的想像力,跟隨著海浪的聲音,一邊綁線一邊感覺有人在不遠處窺視著我。實際上當然沒有,窺視著自己的總是自己,總是那個不夠了解自己的眼神。

「起泡了,要趕緊走。」

低下頭,微亮的天光下看見海浪起了白色的泡沫。朋友說,這樣代表長浪要來了,繼續待著就可能要坐直升機回家。我很興奮,直升機耶這麼酷,他說那代表你掉下去了出動直升機找你了,絕對晚七天回家。拍拍身上鮮紅色的救生衣,我摸摸鼻子還是趕緊收拾。印象釣到天亮叫做「打母光」,這個詞真是浪漫,黑暗一片僅靠著頭燈照亮的世界,被母親一樣的光抱著。後來查了一下,才知道應該是「打霧光」,但我喜歡釣客們慣用的打母光。

實際上我釣到的軟絲數量不多,中間還夾雜了一隻花枝。沒多久我漸漸地少去了,漁港、礁石、外木山的鯊魚煙彷彿離我愈來愈遠。沒有持續至今,主要還是不喜歡取出鉤子那瞬間的手感,即使有母親一樣的晨曦。但我會想起摔跤時在我臉旁吐泡泡的河豚,各種色彩的木蝦,捲線器出線時那舒爽的聲音以及拉扯的快樂。

還在去礁石的中途半端吧。現在沒去不代表未來再也不見,我還在路上。那是每一條很難走的小路,那是必須手腳並用才能抵達的岸邊。那是等了一整夜最後背著冰桶慢慢走回車上的疲憊與喜悅,那是好多年後的現在,我已經走回了寫作的路;所以明白中途暫停的所有,並不是真正放棄,也不是所謂的「廢」,而是我還在路上。

前些日子帶著狗到潮境公園,遠遠地眺望著曾經作釣的那些地方,鹹鹹的海風讓冬天的我也流下了汗,如同那一天放在桌上被打翻的綠茶一樣。它在等著我喝完,我在等著某一天重新啟程。而我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重新開始,當作第一天一樣,可能還是會摔一跤,還會有人對我吐泡泡。有人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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