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國萱／蘋果的信仰

一顆蘋果 掉下，「咚」一聲，打到我的頭上，再沿著帽子滾下，安靜落在草地。

我低頭看向草地，找不到那顆蘋果了。我想可能是因為蘋果太小顆（直徑只比五十元硬幣大一點），所以我沒辦法和牛頓一樣，發現一個影響宇宙的物理定律。轉頭左右顧盼，身邊的同伴們錯落於樹影之間，和我一般站在高梯上，雙手不停歇地將樹枝上多餘的小蘋果摘掉。這是春末時節，我與伴侶的WWOOF（見註1）日本農家換工之旅來到了第二站──位於長野縣安曇野的一個蘋果農場。此時正是蘋果樹結出許多小果實，需要密集進行疏果作業的時間。每一簇蘋果花會生出五顆左右的小果實，疏果便是要仔細挑選其中最健康漂亮的一顆留下，集中養分供給，讓少數果實更大更強壯，其餘皆捨棄。我們用手指小心擰斷細梗，一顆顆小小的蘋果如雨落下。

農場裡的迷你聯合國

這是一間規模龐大的農場，種植蘋果、櫻桃、藍莓、梨、桃子等果樹。除了農場主人夫婦以外，雇有八名員工，還可同時接待五、六位WWOOFer（參與WWOOF的換工者）。農場主人為此蓋了一棟換工者住宿處，每人可擁有自己專屬的房間，房內矮桌、小櫃、被褥、曬衣桿一應俱全，乾淨的床包、被單、枕套疊在一旁，使用須知貼在牆上，打開門彷彿一秒回到背包客棧。

農場人多且來來去去（可以想像他們二十年來接待超過兩千位WWOOFer了嗎？），為方便管理，工作與生活規章訂得明確，按表操課，清清楚楚。而在這裡能夠遇見來自不同國家、年齡背景各異的WWOOFer，一起工作與生活，對我們來說是最有趣的事情。

每晚六點齊聚廚房準備晚餐的時間，是大夥兒最放鬆交流的時光。掌管所有人飲食大事的尤莉雅是瑞士、日本混血兒，雖然看上去是個白皮膚的西方面孔，但進一步相處便能感受到日本文化中的內斂性格。聊天時若有人講話太直率，她便會停下鍋鏟，露出某種含蓄表情，一邊轉動眼珠子，一邊斟酌字句：「……呃，我不會那樣說，我可能會說……」尤莉雅因喜歡料理，換工的內容是擔任廚師，在這兒已連續待了好幾個月的她很像眾WWOOFer的前輩。

蘋果樹上的對話時光

大桌前與胡蘿蔔和洋蔥奮鬥的另外兩個女生，正以極流利的美式英語飛快地聊天，坐在旁邊一不留神會以為自己掉進了「YA片」現場（見註2）。我驚覺來到日本後刻意練習的日腔英語在此完全派不上用場，大家英文一個比一個好，得再把「腔調頻道」轉回來才行。聊天的其中一個女孩是來自中國的凱莉，她最愛直直看著我們說：「噯，台灣人說話就是可愛！」另一個印尼女孩艾薇才十八歲，也許因為害羞，也許不知要和四十幾歲的阿姨（也就是我們）聊什麼，除了「謝謝」之外，沒有對我們說過任何一句話。

WWOOFer換工的天數不一，重疊時光有限，好不容易才和女孩們建立感情幾天，她們就要離開回國了。某日早上女孩們的前腳才剛走，晚上大桌旁就換來了全新男子組合：兩名開朗的以色列青年──情同手足的伊多和阿薩夫，以及靦腆的克羅埃西亞男孩多瑪。餐桌的氣氛翻轉為陽性能量，交流積極（解析星盤個性與能否追到喜歡的女生）、話題多元（最近的健身房在哪、克羅埃西亞語怎麼發音、牛排館的評比……），添飯頻率和洗碗時廚房的擁擠度都變成三倍。

大部分的工作時間，我們都在蘋果園的樹上。阿薩夫腰間的藍芽喇叭播著以色列傳統音樂，伊多搖頭晃腦跟著哼唱，我們討論彼此覺得希伯來語和中文聽起來像什麼？（「希伯來語聽起來像個性很硬的人」「中文聽起來像頭腦很好的人？」）話題一轉，又關心起男孩放假日會不會去見心儀的女生……在樹梢上，不知為何我人生頭一次感受到──當自己打噴嚏，有人說出「Bless you！」時──那種真心被祝福的感覺。

充滿溫暖的蘋果國度

我有時看著綠葉間的小小蘋果發怔：一顆漂亮圓潤的蘋果，究竟要用多少人力呵護，才能努力長大？農場主人松村先生自豪地說：「關於蘋果的一切都可以問我。」他用了二十幾年的歲月，一步一步打造他「道法自然」無施肥栽培的蘋果王國，廣納全世界的WWOOFer來了又去。對我來說，這樣密集與人短暫連結而後又分離的過程，實在難以承受。我問他為何選擇當WWOOF的接待主人，他笑著反問：「為什麼不呢？」感覺如此理所當然。他想了想又補充：「因為WWOOFer都是非常善良的人，所以三個孩子成長過程中有WWOOFer相伴，也是很好的教育機會。」

一日晚餐後，松村先生拿起吉他說要唱一首自己寫的歌給大家聽──一首關於蘋果的歌。溫暖的旋律中，滿是對蘋果的愛。聽著歌，我似乎隱隱懂得他的理所當然：建立一個願意分享的家園，這個家園能夠包容我們中年徬徨的間隙，承接年輕人的茫然摸索，滋養孩子不一樣的童年。

咬下一口蘋果你就會知道，蘋果本身的美好就是帶給世界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