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允元／爸的挑戰書

爸知道我近期腰痛，勸我鍛鍊核心肌群。隔天傳了三張照片給我：一張用滾輪做棒式，一張用雙槓做懸吊抬腿，一張用羅馬椅做髖關節伸展，每張都像體操選手在槓上飛來飛去。哼，給我下挑戰書？沒有用的。人說「虎父無犬子」，可惜我對自己的好吃懶做沒有絲毫羞恥心。但話說回來，這真的是我爸嗎？哪會七十歲敢若（kánn-ná）七年級？我掠準伊逐工去體育場干焦咧泡茶抐屎（lā-sái），想袂到遐爾厲害。我把照片貼到臉書，馬上得到一片讚嘆，聯副編輯甚至私訊我緊急企畫。前晚趁工作空檔，我花了一些時間查閱健身網頁，逐一比對那些宛如刑具的器材，才知道爸做的是什麼動作。

運動少年到文藝青年

說來人是習慣的動物。而我習慣不運動，也已經三十年了。小學的我瘦卑巴（sán-pi-pa）又閣嚓嚓趒（），跆拳、棒球、跑步樣樣來。每年運動會，一百公尺短跑是定番，大隊接力大多擔任搶跑道的第三棒，也參加過壘球擲遠。競賽之外，記得還表演過兩次跆拳道木板擊破。小五之後，天天帶棒球手套到學校，每節下課都不浪費。我的運動少年時代持續至國三，直到某天打籃球右腳踝翻船、骨裂，才宣告畢業。聯考那天，我是打著石膏走進考場的。

進了台南二中後，我在校刊社初次接觸現代詩，從此畫風一變，運動少年直接轉型文藝青年。如今來到中年，又升級成為學術肥宅。當然啦講這些都是藉口，逐漸發胖絕對不是因為詩的耽誤，何況後來也不常寫了，也不完全是寫博士論文所致。歸責於愛吃此單一因素，事實上也不盡公平。習慣運動與習慣不運動很像，起初僅是一個意念，不知不覺就維持許久，或從此一敗塗地。「我四十偌歲嘛佮你這馬仝款大箍（tuā-khoo）」。爸不時想要激勵我。「你敢會記得你細漢的時陣生甲偌媠，閣會曉踢跆拳道？」我的輝煌時代，老婆沒見識過，我說我們相見恨晚。有次回台南我翻出照片，指證歷歷，但她似乎沒任何感動，像是在看別人家不認識的小孩。照片中也有幾張過年到墾丁玩的合照。爸穿Polo衫，繫著皮帶，手搭在我的肩上。老婆說：那個年代跑業務的爸爸，好像都有一顆啤酒肚。

開始不運動後，我的體態與爸逐漸黃金交叉，終而成為如今此般模樣。那時爸買了一雙慢跑鞋，天天到體育場跑步。約略同時我離開台南，來到台北讀大學法律系。第一個學期，我曾跟著學長在假日六點起床，到河濱公園做操、跑步、打壘球，練到全身紅土，太陽下山。大概去了兩三次吧，學長說身手不錯喔傳球很強，適合站三壘，但我後來終究沒有加入系隊。比起整天練球，我更樂於晚睡晚起，自由自在，騎oo-tóo-bái佇台北市四界趖（sì-kè-sô）。

為阿媽開始運動的阿爸

一個南部小孩來到台北，彷彿踏入外食新世界。那幾年，手搖飲、吃到飽（食べ放題）開始大流行，無論開心、苦悶都要衝一發。異鄉吃不到台南的甜，雞排的鹹香可以暫時麻痺鄉愁。作為文藝青年，除了傷春悲秋，有時更需要火鍋與熱量以抵禦台北多雨的寒冬。現在的飲食習慣，差不多都是大學時代養成的。簡單來說，就是追求一個「爽」字。只是從一開始的重鹹、粗飽，漸漸能夠以台南的舌頭辨別精粗良窳。我也習慣不運動的自己了。每次看到小孩明明很短的距離也要奔跑，我都會困惑：幹嘛不用走的？若有目的地或是好奇，我可以也願意走很長很長的路。每次出國玩耍，老婆都說像在行軍。小時候的我也是這樣奔跑嗎？我想一定是的。但為什麼呢？這麼多年過去，我已經幾乎不記得那種體感，也忘掉了當時的心情。

爸說他開始到體育場運動，和我現在一樣四十五歲。「是因為中年了有什麼覺悟嗎？」有一次我問。他說不是。當時阿媽（a-má）開刀，他覺得整天待在室內不好，問她要不要出去走走。阿媽本來拒絕，後來說好。於是他就推掉不必要的應酬、聚餐，五點準時下班，回家接阿媽到體育場報到。久而久之，那些酒肉朋友就不太找他了。後來阿媽走不動了，不得不住進安養院，他下班就先去看阿媽，再自己去運動。如此幾年下來，爸在體育場結識了一群朋友，他們都叫他「電光的」（tiān-kong-ê）。他說媽其實也一度想要練跑。他很高興，馬上帶媽去買亞瑟士。但媽跑了一次腳痛，就不去了。這事我好像有一點印象。爸與媽之間有個可愛的暱稱。他們互稱大便便（ㄆㄧㄢˊㄆㄧㄢˊ）與小便便，取「大腹便便」之意，說來其實也很文青。他們睡前會伸手摸彼此的肚子。如今媽過世十一年了，爸的啤酒肚也早已弭平，練成健美的六塊肌，爸上香時還是習慣這麼叫她。

勸兒運動是唯一的說教

媽離開後，爸的生活很規律：十點到體育場重訓、泡茶。餐後午睡。再到體育場練到傍晚。周六是打牌日。周日維持平日作息，偶爾體育場的朋友揪跑半馬，或騎腳踏車到高雄、屏東玩。沒有嚴格飲控，但吃食較過往清淡，不時自煮。他從來沒有放棄勸我運動──那是他對我唯一的說教，但也從不勉強。他說不是胖瘦的問題啦，而是為了健康。因此他也警告我別喝含糖飲料。但每次我預告回台南，他都會先去中正路捾（kuānn）兩罐雙全紅茶。一罐家裡喝，一罐讓我帶回台北，有食閣有掠（）。我笑說：「你毋是講莫啉甜的？」他說：「雙全無仝啦。」

好美食的基因是一脈相承

我回台南出差，或帶老婆回來休假，他一天同樣去體育場兩次，但午晚兩餐一定要跟兒子媳婦一起吃。如果用餐扣打（）有限，大概就是鱔魚麵配麻油腰花，海產粥配蝦捲，牛肉湯配炒芥蘭，鮭魚丼配生蠔，牛肉麵配滷菜，小籠包配炸排骨定番輪值，再用紅豆牛奶霜配冰紅茶，或他近期最愛的巧克力泡芙收尾。如果多待一兩天，且海象良好，就可以衝青鯤鯓吃蚵炱（ô-te）配炸海魚、赤嘴仔（tshiah-tshuì-á）湯，順便跟阿婆買火燒蝦。他也不時收看美食節目吸收新知，興奮時還會打電話叫我快開電視看某一台，找機會一起去吃。講到吃，我能百分之百確定我們的基因果然一脈相承。兒子回家彷彿一個節慶，讓他可以豁免自己，也大赦天下，餐餐台南美食連發。有時老婆忍不住問：「爸密集這樣吃可以喔？」他會說：「我有在運動啦，免驚。」

回到台北，除了總會喝完的那罐雙全，我們各自回歸日常。先前我做健檢，身體年齡逼近老爸，嚇了一跳，七年級敢若七十歲。雖然我仍視重訓如畏途，但今年三月老婆開刀，術後我們很有共識每天都要出門散步，或上跑步機快走。午晚若是自煮，也會傳餐桌照給爸，等他回我一句「好吃清淡營養讚」。口味變得清淡，餐餐有大量蛋白質和綠色蔬菜，起初雖是醫囑所致，如今吃來也是有滋有味。這幾年手搖飲也已大幅減量，或改喝無糖，吃到飽早就已經不是我們的選項。

有一回晚上通電話，爸說他那麼努力健身，只是不想太早麻煩我們。隔天他傳來一段影片，大概是體育場的朋友幫他拍的：他彎腰，雙腳平行與肩同寬，推著滾輪把身體慢慢延展出去，像一座橋。又用核心帶動，把身體慢慢收回來，屈身，恢復站姿。他看向手機鏡頭燦笑，像在對我說：「你看，我這馬身材偌好。」

這封挑戰書我反覆看了幾遍，但沒有要接。只是心裡忍不住感恩，讚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