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心／爸爸的味道

童年時期，經濟不似今日繁榮，三餐大部分都在家吃，母親掌管了我們的胃，讓味覺養成了依賴與習慣。逢年過節少不了要去外婆家拜年，總能吃到口齒留香的佳肴；長大後外食的機會多了，偶爾吃到類似母親或外婆做的料理，總會忍不住讚嘆是「媽媽的味道」或「婆婆的味道」。

我的岳母是廣東人，煲湯一流，妻子繼承了她的手藝，讓我一直擁有「好湯養胃」的幸福感。岳母年紀大後，手腳不利索，岳父便承包了一部分烹飪的責任。有時帶妻兒回去，吃到他的蒸雞翅，僅用鹽與薑片調味，竟能那麼清爽滑口──雞皮緊緻彈牙，肉質鮮嫩多汁，淡淡的薑香襯托出雞肉的甜味，我們私下便稱這道菜為「阿公雞翅」。

退休後，我成了全職的家庭主廚。我把妻子的煲湯分為養顏、滋補、清胃三類，每天輪換一種。有時在外面吃飯，遇到大家喜歡的菜肴，就用手機拍下來，回家後上網研究作法。幾年下來，我的日常菜單頗為豐富，有岳父岳母的、妻子的、外食帶回來的、自行研究的。這些菜色經過我的改良，逐漸形成我獨特的口味。

有天，我們在一間網紅餐廳用餐，孩子對那道糖醋排骨特別有興趣。他先湊近鼻子去聞──一股焦糖與果醋交織的香氣撲面而來，再嘗了一口，醬色裹著的排骨在齒間輕易脫骨，酸甜之後隱隱帶一絲番茄醬的醇厚。他突然叫了起來：「爸爸的味道！」大家都笑了。這幾年，家人習慣了我的口味，自然在味蕾深處埋下了「爸爸的味道」。

那一刻我才恍然，原來孩子們嘗到的，並非我獨創的什麼秘方，而是我把所有「家的味道」重新煮沸、慢燉後，留在他們記憶裡的那個「灶台旁的身影」。所謂爸爸的味道，從來不是驚豔的炫技，而是默默吸收、調和、適應家人的需求，最終成為一種包裹性的、穩定的守護。時光流轉七八十年，家裡的灶火從未熄滅，而這份味道，也將一代一代，繼續燉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