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傑/炒螺
小時候,夜市深處常有一攤炒螺。記得的,倒不是鐵鍋下竄起的旺火,而是掀開鍋蓋時,那一蓬白汽緩緩漫開,夾著蒜香、醬味,合著一絲米酒的甜,熱呼呼地撲你一臉。
老闆將炒好的螺盛進紙捲小筒,油汁在紙緣汪了一圈,亮亮的。他一面顛著鍋,一面揚聲招呼:「趁熱吃喔,現撈的喔。」那鄉音摻在鍋鏟聲裡,竟是我童年最難忘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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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那麼一口鐵鍋,調味簡單粗獷,不過就是些蒜末與辣椒,吃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
燙手的螺,兩指一拈,對準螺口輕輕一嘬,肉與汁便滑進嘴裡。女孩家則不然,小指微翹,拈起竹籤細細地挑,吃相極是斯文。吃完的螺殼,還規規矩矩,堆得像座小山。
母親有時從市場拎回一袋螺,倒在木盆裡,一顆一顆刷洗。
棕刷子擦過螺殼,沙沙地響。我蹲在一旁,聽她輕輕地說:「從前老家門前的溪水還清,春末夏初,蘆葦剛抽穗,挽了褲腳下去摸,一會兒便能摸上一盆。養在木盆裡兩日,看牠們緩緩探出身子,吐淨泥沙,才肯下鍋。只消幾瓣蒜、一勺醬油,便是滿屋的香了。」
這份拈螺嘬汁的記憶,竟也隨我到了南歐。原來此地吃螺,也是老講究。西班牙人說他們才是此中先驅。從卡斯提亞的蔬菜螺肉燉飯,到巴斯克的番茄紅椒燉螺,花樣確實不少。時髦餐館也好,巷底酒館也罷,處處能見一碟碟小螺的影子。
至於烹調,自然少不得橄欖油、大蒜、白葡萄酒,巧的是那巴西里倒也有幾分咱們九層塔的意趣,添一撮青綠,味就活了。
只是那略帶韌勁的螺肉,任憑蘸了醬汁,嚼著總覺得淡,像少了點什麼。餐館裡人聲沸沸,個個吃得手嘴油光。我嘗著,原來我思念的是那小紙捲,是那夜市深巷的攤子,是那油亮嗆辣、鑊氣十足的小螺。
我住的後院外,有一片瘋長的草地。三月天,大西洋水氣滯留,濛濛雨霧連著數日沒停。終於放晴那日,陽光曬得花草挺挺的。濕漉漉的板岩地,也由深黑轉回了淺灰。推開落地窗,剛踏出去,腳底「喀嚓」一聲,像踩碎了一把乾果殼。低頭一看,石板地上,由遠而近,密密麻麻竟是一地灰褐小螺。一顆挨著一顆,靜靜地趴著。我怔住了,不敢再動,生怕再一挪腳,又要驚擾了這滿地的生靈。
說不準牠們怎麼來的。總之,院子裡乾爽溫暖的石板地,倒成了牠們曬太陽的好去處。
隔壁常在林中採野菇的大姊探過頭笑著說:「這季節正是田螺當令,可惜田野河川有太多汙染了,要是從前,這一院子,可真是個大豐收呢。」
她說得平淡,也聽不出什麼惋惜。陽光下,灰褐小殼,依然靜靜臥在石板上。遠處傳來修剪草坪的機器聲,一陣一陣的,像是這午後唯一的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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