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安西王／盛夏遇見紫薇

美國的住宅社區，通常令人羨慕的不只是獨棟別墅，而是完整的綠化。

我們在華府郊區的兩個家共住了二十七年，當年建商種下的各種小樹苗，如今已將社區覆蓋成森林。中央大道兩旁，高大的美國梧桐伸展著濃密樹冠，形成一條綠色長廊，其他巷道裡的行道樹則各自種植著楓樹、槭樹、橡樹、椴樹、榆樹等不同樹種，每到春天、夏天、秋天，都有不同的風景輪番登場。

至於家家戶戶的院子，由於都沒有圍籬，社區更像一座大型植物園，從紫薇、山茱萸、樺樹、冬青、櫻桃樹、美國花梨，以及耶誕卡上常見的冬青樹，再搭配各式各樣的開花灌木與多年生草本植物爭奇鬥豔，使整個社區一年四季都充滿不同的色彩。

四季有花可賞的華府

那些年，喜樂蒂牧羊犬弟弟還在時，我們每天最大的享受也是負擔，就是要遛狗，至少在清晨與傍晚各一次。尤其在傍晚，養狗的鄰居們也幾乎不約而同地走出家門。有人牽著黃金獵犬、拉布拉多，有人抱著吉娃娃，狗兒子們彼此打招呼，大人們也自然聊起天來，原本只是遛狗，不知不覺卻成了社區最溫暖的社交時光。

我在大學主修生物，本就愛拈花惹草，每當見到不認識的花草，就會拿出手機拍張照，問問谷歌大神；但若不是每天陪著弟弟散步，我想我也不會如此細膩地感受到四季花木的變化。

華府四季分明，花季也分明。除了天寒地凍的冬季，十二月到隔年二月只能期待雪花外，三、四月是美國花梨、櫻花、黑眼蘇珊等的花季，應該也是鬱金香的季節，但是往往有新搬來的住戶，高高興興地種了一院子的鬱金香，第二天早上，一開大門，就會發現，開的花全部被鹿吃光光，連葉子都不剩。住得久了，大家都學會了取捨。

五月起，主要是色彩繽紛的康乃馨和花況近乎瘋狂的杜鵑，但花期都不長。山茱萸是維吉尼亞州的州樹，有些山茱萸品種帶點黃或紅色，但我們社區種的多為純白，有點類似台灣的桐花，遠遠望去，像極了台灣油桐花形成的五月雪；山茱萸的葉子秋天也會變紅，一棵樹便演出了春花、秋葉兩場精采的表演。

撐起一片清涼的紫薇

然而，陪伴整個夏天的只有紫薇花。六月底開始，當春花大多謝盡，天氣也一天比一天炎熱時，紫薇才不疾不徐地綻放。花色從白色、粉紅、桃紅、豔紅到紫紅，一團團、一簇簇地掛滿枝頭，像飄浮在綠葉上的彩色雲霞。

盛夏午後，烈日把柏油路曬得發燙，其他花木早已無精打采，紫薇卻愈曬愈精神，它似乎刻意避開百花爭豔的春天，而選擇在最炎熱、最容易令人煩躁的季節，默默撐起一片清涼。整個社區超過一半的庭院裡都有紫薇，每當微風吹過，往往為步道撒上一地墜落的繽紛，牽著弟弟散步其下，不由得走慢一點。

人們常說：「花無百日紅。」偏偏紫薇就是例外，不像春花匆匆幾星期便落盡，而是整整盛開兩三個月，因此又有「百日紅」的美名。古人讚它：「獨占芳菲當夏景，不將顏色託春風。」短短十四個字，道盡了紫薇最令人欣賞的風骨。

紫薇還有個十分有趣的特性，隨著樹齡增長，它的樹皮會自然脫落，露出光滑如玉的樹幹；只要用手輕輕撫摸樹皮，整條枝葉便會微微顫動，因此又有「怕癢樹」的暱稱。每次帶弟弟散步時，總忍不住想伸手「逗」它一下，看著花枝輕輕搖曳，像一位怕癢的小女孩，不禁莞爾，植物竟也能如此充滿童趣。

許多女孩喜歡取名紫薇，最有名的可能是《還珠格格》裡那位溫柔婉約的「夏紫薇」，但是在台灣，無數四、五、六年級役男的青春記憶裡，印象最難忘的人應該是唱那首〈今宵多珍重〉的老歌星紫薇。

那首成功嶺的熄燈號

當年在大肚山的成功嶺，不僅有炙熱的烈日、踩不完的正步和班長的怒吼，還有每到夜深人靜、熄燈就寢時，營房陷入一片漆黑，紫薇以字正腔圓、溫婉內斂的一段歌聲，唱出「南風吻臉輕輕／飄過來花香濃……」，由廣播喇叭放送出來，就像一劑神奇的安神劑，輕輕拂去役男們一身的疲憊與緊繃。

當紫薇唱到最後一句「我倆臨別依依／要再見在夢中」時，所有壓抑在心底的鄉愁與孤獨，便在蚊帳的掩護下悄悄氾濫，成了從男孩蛻變為男人過程中，最無可取代的「成功嶺熄燈號」記憶；只不過大部分的人還沒聽到這一句，就早已進入夢鄉。

弟弟陪了我們十年，走了之後，我們無心再養狗。十多年來，不用再遛狗，也就不再注意年復一年的紫薇花開花落。直到三年前，隔壁鄰居心血來潮，在我們兩家房子之間的院子裡種了兩株紫薇，去年還瘦骨嶙峋，今年突然長得好大，六月底就開了滿滿的豔麗紅花，在我的窗口隨風搖曳。

離鄉超過四十年，窗外飄進的光影，讓我想到紫薇的名字，只不過當年的青澀男孩不只轉大人，而已是雙鬢斑白。我在手機裡找到〈今宵多珍重〉，重溫那溫婉的歌聲，彷彿讓大肚山上的晚風、草綠色棉被的味道，以及黑夜中默默珍重的心情，瞬間排山倒海而來。

以前總覺得，人生最燦爛的季節應該像春天，年輕、熱鬧、百花齊放，而今走入退休生活，反而愈來愈喜歡紫薇。人生不一定要在最早的時候發光，不一定要在人聲鼎沸中證明自己，或像紫薇不急著與群花競豔，也不在意是否有人駐足欣賞，只要找到屬於自己的花期，安安靜靜地綻放，而且一開就是整整一個夏天，慢慢累積成歲月最美的風景。

瞥見窗外的草地上，已經散落一地的碎紅花，我心裡總會默默盤算，再過不久，紫薇就要謝了。等花落盡，秋天也就悄悄來了，天也漸漸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