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羚榛／【作家有毛病】家有生態系

Q

小羊老師好，我家有憨吉（兔）跟麻吉（貓），麻吉喜歡迅速逼近憨吉，鼻尖碰到後就尾巴直直地逃走。不對憨吉出手，每天睡前卻堅持要咬我的頭才能呼嚕入夢，這是什麼心態？

──蔡欣純

A

親愛的欣純，謝謝妳的提問，看完這些生動的描述，我想分享一些往事。

其實，我家以前也養過兔子。

那年，我二哥失戀，獨自到夜市逛逛，回家後心滿意足地，秀出手中小小的一團寶，那是巴掌大的阿肥。二哥把牠放進口袋，向我示範：「老闆說，這種是罕見的迷你兔，養起來很容易，完全不占空間，妳看！」

隨著時間過去，他口中的迷你兔，後來一直長、一直長，雖然沒有比大樹高，但卻荒謬地，比家裡的狗狗老皮還大上一號。最後，阿肥的兔窩正式坐落於家中三坪大的和室，從某個角度來看，牠也算是晉升獨立套房的有產階級。

只不過，那個年代養兔子，知識來自許多口耳相傳。這其中，影響我們最深的就是「兔子不能喝太多水，碰到水會死翹翹」的說法。

為了不讓阿肥英年早逝，我爸比任何人認真，千方百計讓牠不碰到太多水，好比他會訂購有機蔬菜，大力讚賞：「這種沒有農藥的喔，不用洗阿肥就能吃，這種尚好。」

所以，即使多年後我才知道，兔子不但可以喝水，也需要喝水，還是不忍告訴我爸這個事實。回頭想想，阿肥能在我們充滿錯誤的照料下生存下來，實在也有牠的陰德。

話說回來，只要家人接近阿肥，狗狗老皮就會立刻擋在面前，表情怨懟、瞪著一雙眼，不斷吠叫。相較之下，阿肥好像沒有什麼表情，唯有被摸摸時，會來回舔我的手，這時才能從牠心情的門縫裡，感受到漏出的愉悅。

當時我以為，兔子的情緒世界很渺小。當我學習動物行為之後，我才知道，事實不是這樣的。

兔子是高度社會性的動物，會向同伴表達靠近或遠離的需求。感到安全放鬆時，牠們會靠近聞聞對方、再碰個鼻尖，或親暱地互相理毛，挨在一起休息；在玩耍或興奮時，兔子會突然跳起來，在空中扭扭屁股，好像在跳熱舞；感到警戒時，牠們會跺跺後腳，也可能突然定格，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反應，實際上已經睜大著眼，壓低身體、耳朵後貼，隨時準備逃離。

所以，麻吉與憨吉那短短互動的幾秒，其實默默藏著不少內心戲。

貓咪玩耍時，常會出現追逐、撲跳，再突然轉身跑開的動作。有趣的是，這些也可能出現在衝突之中。因此，麻吉究竟是在邀玩、試探，還是已經讓憨吉感到不舒服，若有詳細的影片，也許能較容易看清前因後果，梳理出牠的動機。

畢竟從演化的角度來看，貓本來就會利用潛伏、追逐和撲擊，來捕捉小型動物。同樣地，對兔子而言，一隻貓咪的凝視與迅速逼近，也容易啟動警戒。

因此，從妳提到的靠近到短暫碰鼻，我反而更好奇，在麻吉轉身跑走之後，憨吉如何回應？

如果牠仍能自在進食、休息，那麼這或許是日常互動的一部分。反過來，若憨吉僵住、壓低身體或刻意避開，即使麻吉從來沒有伸出貓爪，也可能造成相當大的壓力，需要重新思考兩者相處的距離。

我通常會建議，避免讓貓咪與兔子在無人留意的情況下自由互動，即使牠們有時看來相處融洽，仍要替彼此留下一些生活界線，讓各自都有安心休息的空間。

那麼，麻吉每天睡前得咬咬妳的頭，才能呼嚕入夢，究竟在忙什麼呢？

關於這個行為，其中一種可能性，就是牠慢慢發現，舔舔頭髮、輕咬妳幾口，就能換來關注與秀秀，於是這個行為，就成了牠獨有的睡前儀式。

但是，我還是建議先排除是否有口腔疼痛、腸胃不適或其他生理問題。再細細觀察牠到底咬得多用力、能不能被打斷，或是否伴隨吞食頭髮等情形。因為這些線索，可以幫助我們去了解，這個特別的睡前癖好是怎麼形成的。

欣純，我已經不記得阿肥當年的細節了，這大概是我覺得最可惜的地方。

我想，好的共居生活，在於所有動物都有選擇距離的餘裕。而一個家，大概就是這樣，漸漸長成自己的生態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