艸水／遇見五十歲的風景

五十歲，還沒到「耳順」的年紀，肩膀倒先來提醒我，人生已經進入另一個階段。

最近受五十肩 所苦，手臂抬不高，肩頸也常緊緊的。身為樂齡講師的先生看不下去，開始在旁邊說教：「身體開始退化囉！除了走路運動，手部動作也要加進去。」於是，每天一萬步的功課又多加一項──邊走邊轉手。

飯後散步時，我走在前面，先生跟在後面，像個隨身教練不時盯場：「手臂伸直！」「腰挺直！」「不要怕痛就放棄！」

我只好邊走邊轉，認命地數著：「一、二、三……」兩隻手在半空中轉啊轉的，走在路上的模樣，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心裡還忍不住想：路人會不會以為我在練什麼新武功？

沒想到，轉了幾天，肩頸還真的舒服一些。原本一抬手就「嘎嘎」作響的聲音，也少了不少。

我正為自己的小小進步沾沾自喜，沒想到，這套運動竟然還附贈了「社交功能」。一天，我正專心轉著手，一位迎面走來的路人忽然停下來，笑著問：「我們認識嗎？」我愣了一下。這才發現，原來他以為我一直抬手，是在跟他打招呼。

我覺得抱歉，趕緊解釋：「沒有啦！我最近來到五十肩的年紀，正在做手部運動。」沒想到，他馬上點頭：「我也是耶！手只要舉高來曬衣服就會痛。」說著說著，他還很認真地說：「那我以後也要邊走邊做！」

我聽了忍不住笑。原來，我本來只是想活動僵硬的肩膀，竟還遇到一個同病相憐的「肩友」。

又有一次，一位可愛的弟弟迎面走來，看見我抬起手，很認真地問：「您是在跟我打招呼嗎？」我笑著回答：「是呀！」他有些靦腆地笑了。我看著他的樣子，也忍不住說：「您真可愛，又有禮貌！」他笑了，我也笑了。

一套自行研發的復健運動，莫名其妙變成了充滿台式人情味的「見面打招呼」禮儀。以前走路，我總覺得一萬步是一項待辦任務。現在多了「轉手」這個動作，我開始注意過往的路人。

五十歲以後，身體開始出現一些以前沒有的小毛病，才知道健康從來不是理所當然。以前總嫌時間不夠，現在開始認真數步數、做運動，連身體發出的「嘎嘎」聲都不敢忽略。只是沒想到，在適應初老、照顧身體的路上，還會遇見陌生人的善意。

一句「我們認識嗎？」一答「我也是耶！」還有一句認真的「那我以後也要邊走邊做！」當我們願意試著抬起手，有時不只是為了活動筋骨，也可能是在練習重新和這個世界打招呼。轉一轉，肩膀鬆了；笑一笑，心也開了。而人生最迷人的風景，有時並不在遠方，就在每天走過的那一條尋常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