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枝蓮/那座跨海的百年石磨
H先生送了我一個百年的石磨。
這座小島以拔地於海的東莒 燈塔為地標。我喜歡這座小島黃昏時,低眉順眼的夕陽,慢慢地,從轉彎處轉身過來;也喜歡這座小島入夜時,空氣中漫著鬆弛的寂靜感,彷彿這兒煙火氣,含著人間最深溫情。當然,一個地方最是黏人的所在,是人文與人情。
那天,H先生得知我來了,很快地,便在東莒燈塔找到我。東莒島面積僅2.37平方公里,每天有固定船班,開著車繞一圈,不用Google定位,在短時間內找到要找的人,對島居的我們而言,不是稀奇的事。「不來看淑雲嗎?」他說。其實他不來找我,我只要登島,即便公務傍身,只能停留幾分鐘,亦會抽空去他家,就像回家那樣理所當然。
熱門小說
這回H先生的貨車,沒有停在他家門口,而是拐彎進了巷子。眼尖的我,隨即便看到排列的石磨。這些古拙的物件雖是擺在戶外,卻非常乾淨。「姊姊,挑一組吧!」他說。我非常驚訝,彷彿眼前的物件是順著時間追來的情感,那是外婆家曾有過的石磨時光。
但是,要收下H先生珍藏的古物件,總覺受之有愧。況且幾十斤重的石磨,要從莒光島運來南竿,那得多折騰人。由於不好拒絕H先生好意,我說:「先擱在這兒吧,等哪年我那兒子回鄉了,我再差他來取。」
他讀懂我言外之意,笑了。
次日,我在碼頭候船時,H先生的貨車來了。「我也去南竿。」他嘿嘿地笑。當他搬出沉重的石磨,再看他踉蹌走下船邊,又爬上石階,搬更重的石磨時,我命令道:「別搬了,原車把石磨運回去……」我不忍因癌症動過幾次刀的他,以清瘦的身軀搬動這塊沉重的石磨,況且岸與海之間,有濕滑難行的石階。
他執意將石磨送上船,我亦拗不過他的執拗。「請人來幫忙。」我權宜道。南竿碼頭,我見一位瘦小精幹的身影,他手拿扁擔、草繩,候著船隻進港。他們模樣像當年的老漁夫,扛著大海來的漁獲,氣喘吁吁,踏上一階高過一階的石階,像把歲月的重量,挑到了我的屋前。
當沉重的石磨落在我浸透海風與歲月的老屋角落,它便不再只是物件,而是這座島嶼經過時間燒烤後,最凝重的一抹情義。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他在辭別世界前,還想留下兩代人的一份懷念。
加入 琅琅悅讀 Google News 按下追蹤,精選好文不漏接!